路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傍晚的余晖斜斜照过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焦灼的影子。顾望舒挤进人群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裴皓绷紧的侧脸——那人站在一辆白色轿车前，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眉头微蹙，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然后他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老太太。
老人约莫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此刻正双手抱胸横躺在轿车引擎盖前，嘴里不住地嚷嚷：“撞人啦！明星撞人啦！大家快来看看啊！”
被她指责的是个年轻女人，大波浪长发，妆容精致，一身淡紫色长裙在晚风中轻轻摆动。顾望舒仔细辨认，认出这是最近正火的女演员苏晚，微博粉丝过千万，此刻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弄得脸色发白。
“奶奶，我真没撞您，”苏晚蹲下身，声音尽量放软，“我们的车一直停在这儿没动，您看，行车记录仪都拍着呢……”
“什么记录仪！都是假的！”老太太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这些有钱人，就会欺负我们老百姓！撞了人不认账，良心被狗吃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手机举起来拍摄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导演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几个助理想上前扶老太太，却被她一瞪眼吓退：“别碰我！我骨头断了！今天不赔钱，我就躺这儿不走了！”
裴皓这时注意到了顾望舒。他眉头皱得更紧，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
“路过。”顾望舒站到他身边，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不用你管。”裴皓别开脸。
顾望舒没接话，目光扫过现场。老太太躺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在轿车前保险杠下方，看起来就像是被车头撞倒的。但她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连点灰尘都没有，掉在一旁的旧手机屏幕碎裂得像蜘蛛网，裂痕陈旧，显然不是刚摔的。
“发生什么了？”顾望舒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爷。
大爷摇摇头，压低声音：“造孽哦。这些人在这儿拍戏，女演员假装开车撞人——就是演戏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这老太太，一看这架势，一屁股坐车前不走了，非说是真撞了，要赔钱。”
“碰瓷的？”有人小声说。
“我看像，你看她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议论声渐起，老太太的哭喊更大了：“没天理啊！撞了人还说我碰瓷！大家都看看，这就是大明星的嘴脸！”
苏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是公众人物，这种事一旦闹大，不管真相如何，对她的演艺事业都是毁灭性打击。裴皓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上前一步，低声对苏晚说：“苏姐，报警吧。”
“不行，”导演急忙制止，“一报警更说不清了，明天就能上热搜——‘苏晚片场撞人拒不赔偿’，这标题你想看吗？”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她闹？”裴皓语气不善。
顾望舒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既然有争议，就看证据。车上有行车记录仪，路口也有监控，是不是撞了，一看就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人群中央，神情平静，眼神清澈，有种超越年龄的镇定。
老太太明显慌了一下，但很快又撒泼：“什么记录仪！你们是一伙的！造假！”
苏晚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拿出手机连接行车记录仪APP。几秒后，她把屏幕转向众人：“大家看，车一直没启动，是她自己走到车前面躺下的。”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凑过去看。视频画面清晰显示：白色轿车始终停在原地，引擎未启动。老太太从路边慢悠悠走过来，左顾右盼一阵，突然身子一软，“哎哟”一声倒在车前。
铁证如山。
“好像真是碰瓷啊……”
“这老太太，看着可怜，没想到是这样的人。”
“差点冤枉好人了……”
舆论瞬间反转。老太太的叫喊卡在喉咙里，眼神闪烁，却还嘴硬：“你、你那记录仪是假的！我不管，就得赔钱！”
裴皓直接拿出手机，按下110：“喂，是警察吗？洛阳一中东路口有人碰瓷，我们有视频证据，麻烦出警。”
“别！别报警！”老太太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骨头断了”的人。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捡起那个碎屏手机，低着头就往人群外钻：“算了算了，我没事了，不用赔了……我自己走……”
围观的人群哄笑起来，有人举起手机拍下老太太狼狈逃窜的背影。苏晚长长松了口气，看向顾望舒和裴皓：“谢谢你们，尤其是这位同学……”她看向顾望舒，“你刚才很冷静。”
“应该的。”顾望舒淡淡道。
导演也过来道谢，并邀请他们有机会来剧组探班。人群渐渐散去，路口恢复平静，只剩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逐渐暗下去的天光。
裴皓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目光落在顾望舒身上，复杂难辨。
“没想到你会管闲事。”许久，裴皓开口。
顾望舒看他一眼：“你不也管了。”
“苏姐是我表姐。”裴皓移开视线，“我不能看着她被人讹。”
原来如此。顾望舒想起上一世似乎听说过，裴皓有个亲戚在娱乐圈，但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破裂，他从没机会证实。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小吃街的香气和隐隐约约的车流声。洛阳的夜晚开始苏醒，霓虹渐次亮起，将这个古老的城市装点得璀璨迷离。
“你……”裴皓欲言又止。
顾望舒等着他说下去，但裴皓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算了。走了。”
他转身离开，校服外套在风中微微鼓起。顾望舒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心里那根弦又轻轻拨动了一下。一年了，他们没好好说过一句话，每次相遇都是剑拔弩张或视而不见。
重生给了他修正许多错误的机会，但裴皓这件事，他始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解释？裴皓不会听。道歉？显得苍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做不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陈柏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训练，别迟到！二中那个转学生资料我发你了，叫周子轩，185，擅长三分，速度很快，你注意一下。」
顾望舒回了个「收到」，收起手机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父亲买的，说是为了他上学方便。两室一厅，装修简约，一个人住显得空旷。开门，开灯，玄关的镜子里映出少年略显疲惫的脸。
顾望舒放下书包，走到窗前。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每扇窗后都是一个家庭，有饭菜的香气，有电视的声音，有孩子的笑闹。而他的家里，只有沉默。
他想起上一世死后，父亲卖掉公司，搬回了河北老家。那个曾经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只是对着他的遗像说话。顾望舒的魂魄飘荡在人间时看见过，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背影佝偻得像老了二十岁。
“爸，”顾望舒对着窗外轻声说，“这次我会好好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打来的视频电话。顾望舒接通，屏幕里出现顾明远略显憔悴但笑着的脸。
“吃饭了吗？”父亲问。
“还没，一会儿煮面。”
“别总吃面，叫个外卖，或者出去吃，钱不够跟爸说。”
“知道了。”
父子俩隔着屏幕对视，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顾明远常年在外，顾望舒从小独立，两人之间的交流总是简短而克制。但这一次，顾望舒多看了父亲几眼——还好，头发还是黑的，眼睛还有神，还没有被丧子之痛击垮。
“爸，”顾望舒突然说，“你开车……一定要系安全带，别赶夜路，累了就休息。”
顾明远愣了愣，随即笑了：“怎么突然说这个？担心爸？”
“嗯。”顾望舒点头，“很担心。”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顾明远的声音软下来：“放心，爸会注意。你也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学太晚。”
挂了电话，顾望舒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洗碗时，他看见窗外对面的阳台上，一个男生正在收衣服——是裴皓。
原来裴皓家就在对面楼。
顾望舒擦干手，站在窗前。裴皓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穿一件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正一件件收起晾晒的校服。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和白天那个冷峻疏离的网红少年判若两人。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裴皓忽然抬头朝这边看来。
顾望舒下意识后退半步，躲进窗帘的阴影里。心跳莫名加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等他再悄悄看出去时，裴皓已经收好衣服进屋了，阳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盆绿植在夜风中摇曳。
这一夜，顾望舒睡得不太安稳。梦里交织着抢救室的滴滴声、车祸的撞击声、篮球入网的声音，还有裴皓最后看他时冰冷的眼神。他在凌晨三点惊醒，一身冷汗，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苍白的光带。顾望舒起身倒水，走到窗前时，又下意识看向对面楼。
裴皓的房间还亮着灯。
这么晚还没睡？顾望舒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对面窗户里，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前，低着头，似乎在学习。
顾望舒想起高一时的裴皓也是这样，为了竞赛熬夜刷题，常常到凌晨。那时他会给裴皓泡咖啡，两人并肩坐在宿舍里，头顶着头讨论算法，困了就直接趴在桌上睡。
那些时光像上辈子的事，遥远得触不可及。
他站了很久，直到裴皓房间的灯熄灭，才回到床上。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天路口那一幕——裴皓站在人群中，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还是选择站出来为表姐说话。
或许，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改变。
第二天清晨，顾望舒准时到达篮球馆。陈柏已经在了，正在做拉伸。
“来了？”陈柏扔给他一瓶水，“二中那个周子轩的资料看了吗？”
“看了，三分命中率68%，确实厉害。”顾望舒换好球衣，“今天重点练防守三分。”
队员们陆续到齐，训练开始。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哨声、喊叫声充斥整个场馆，顾望舒沉浸其中，暂时忘记了那些纷乱的思绪。
中场休息时，陈柏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昨天路口那事儿了？裴皓的表姐？”
“你怎么知道？”
“学校论坛都传遍了，”陈柏挑眉，“有人拍了视频，你和裴皓并肩站着，啧啧，那画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和好了。”
顾望舒拧开水瓶：“巧合。”
“是是是，巧合。”陈柏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不过说真的，你俩这样僵着有意思吗？都一年了。”
“有些事不是时间能解决的。”顾望舒说。
训练继续。顾望舒在场上奔跑、跳跃、投篮，汗水浸湿了球衣，呼吸间都是炽热的空气。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完全忘记自己是个重生者，才能像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专注于眼前的胜负。
训练结束已是上午十点。顾望舒冲了个澡，换回校服，准备去图书馆查资料。走出篮球馆时，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裴皓靠在门口的梧桐树下，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顾望舒脚步顿了顿。是巧合，还是……
裴皓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