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馆内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顾望舒独自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镜中的少年眉眼英挺,脖颈修长,校服衬衫随意敞开着,露出线条清晰的胸膛。
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在每一个安静的时刻反复叩击心脏。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陈柏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篮球:“还不走?等校花来送第二块毛巾?”
顾望舒套上外套:“你有完没完。”
“说真的,”陈柏走进来,顺手关上更衣室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何月对你可不一般。刚才比赛时,她记录本上全是你的数据。”
“她是裁判,记录数据是本职工作。”
“得了吧,”陈柏嗤笑,“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咱们学校追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校门口,你可倒好,完全没反应。”
顾望舒拉上书包拉链。何月的心意他并非不懂,只是上一世死前,他最后看见的不是任何女孩的脸,而是抢救室惨白的天花板。那种对生命戛然而止的恐惧,让他对一切亲密关系都产生了本能的疏离。
更何况,他心里还压着更重的东西。
“裴皓今天来看比赛了。”顾望舒突然说。
陈柏转球的动作一顿:“那小子?他来干嘛?不是跟你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不知道。”顾望舒想起场边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就站了一会儿,走了。”
“要我说,你俩那事儿都过去一年了,”陈柏把篮球扔进器材筐,“他至于吗?不就是个竞赛名额,谁拿不是拿。再说了,最后你不也退赛了?”
顾望舒没有回答。有些真相不能说,就像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死过一次。林松偷文档的事他承诺保密,那个家境贫寒的少年跪在他面前哭泣的模样,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时浮现。
“走了。”他拎起书包。
“诶,明天训练别迟到啊!下周跟二中的友谊赛,听说他们新来了个转学生,打得不错……”
陈柏的声音在身后渐渐模糊。顾望舒走出体育馆,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边缘镶着金边。校园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笑闹声、自行车铃声、远处操场上的哨声,所有这些声音汇聚成生活的背景音。
活着真好。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已到河北,一切安好。你在学校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跟爸说。」
顾望舒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上一世车祸后,父亲一夜白头。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企业家,在儿子的葬礼上哭得像个孩子。顾望舒记得父亲抚摸他遗像时颤抖的手,记得那声声嘶力竭的“爸爸对不起你”。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收起手机,朝教室走去。高二(三)班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推开门时,晚自习前的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阳光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漂浮。
他的座位在靠窗第四排。同桌的椅子空着——那是裴皓的位置,虽然那人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坐过了。
顾望舒放下书包,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他和裴皓高一时的课程表,两个人的笔迹交错在一起:裴皓的字清秀工整,他的字则略显潦草。那时他们还会为了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争论不休,会在对方的本子上画丑丑的涂鸦,会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教室门再次被推开,几个女生说笑着走进来,看见顾望舒时声音小了下去,投来或好奇或害羞的目光。何月也在其中,她抱着几本作业本,走到讲台前时脚步顿了顿,看向顾望舒的方向。
顾望舒低头假装看书。
“顾望舒,”何月还是走了过来,“今天比赛打得很好。”
“谢谢会长。”
“下周学生会有个活动,需要篮球队配合,”何月的声音很平静,耳根却微微泛红,“你有时间吗?我们可以讨论一下细节。”
顾望舒抬起头,对上何月清澈的眼睛。这是个很好的女孩,他知道。成绩优异,能力出众,长相清丽,学校里追她的人确实如陈柏所说能排长队。
但他胸腔里的那颗心,早在重生前就停止了跳动。现在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借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这样的他,怎么敢轻易接受别人的心意?
“下周要准备和二中的友谊赛,”顾望舒礼貌地说,“可能没时间,抱歉。”
何月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常态:“没关系,那我找陈柏商量。你先忙。”
她转身离开,马尾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倔强的弧线。顾望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愧疚,但很快被更大的情绪淹没——那是种混杂着重生秘密的孤独感,像一层透明的膜,将他与这个世界温柔地隔开。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学生们陆续回到教室。顾望舒拿出物理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空座位,飘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裴皓。
那人从教学楼前的小径走过,身边依然围着几个导演模样的人。裴皓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染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疏离的金边。
顾望舒记得高一时的裴皓不是这样的。那时的裴皓会笑,会在打游戏赢了他时得意地挑眉,会在食堂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他,说“你打球累,多吃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那个夏天,从竞赛文档失踪,从他看见顾望舒电脑里的文件夹,从那场撕心裂肺的争吵开始的。
“顾望舒,”同桌的女生小声叫他,“这道题你会吗?”
顾望舒回过神来,看向女生指着的数学题。那是一道立体几何,需要空间想象力。他接过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这里,连这条线,然后做这个面的垂线……”
他讲解得很耐心,女生听得认真。讲完后,女生红着脸道谢,顾望舒只是摇摇头,重新看向窗外。
裴皓已经不见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如释重负地收拾书包。顾望舒动作慢,等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时,教室里已经空了。关灯,锁门,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标志幽绿的荧光。
下楼时,他听见楼梯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你就别犟了,这个角色真的很适合你。”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说了没兴趣。”是裴皓,语气冷淡。
顾望舒脚步顿住,停在拐角处。从楼梯缝隙看下去,能看见裴皓被三个人围着,其中一个是知名导演,顾望舒在电视上见过。
“两千万粉丝的网红转型演员,这是多好的机会,”导演苦口婆心,“剧本你也看了,男三号,人设很出彩……”
“我要高考了。”裴皓打断他,“没时间拍戏。”
“高考算什么,只要你愿意,多少好大学抢着要你……”
“李导,”裴皓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不拍。”
气氛一下子僵了。顾望舒看见导演的脸色沉下来,另外两个助理模样的人上前一步,像是要施压。
他几乎要迈步下去,但裴皓先动了。
“借过。”裴皓推开面前的人,径直朝楼梯走来。
顾望舒来不及躲闪,两人在楼梯转角迎面撞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寂静而熄灭,只有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模糊的光影。顾望舒能看见裴皓眼中的惊讶,以及惊讶迅速褪去后浮上来的冰冷。
“听墙角?”裴皓嗤笑。
“路过。”顾望舒平静地说。
导演和助理追了上来,看见顾望舒时愣了一下。裴皓没再说话,侧身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渐渐远去。
“裴皓!你再考虑考虑!”导演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只得叹气离开。
顾望舒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不是伤口,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时,影子摇曳如水中藻荇。顾望舒朝校门口走去,却在路过那个熟悉的路口时,再次看见了人群。
这一次,他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老太太,看见了被指责的女演员,也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裴皓。
命运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所有人拢向同一个节点。顾望舒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他听见老太太的哭喊,听见围观者的议论,听见导演焦急的解释。
然后他看见了裴皓转头看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耐烦,有“怎么又是你”的烦躁,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
顾望舒没有理会裴皓的质问,而是走向老太太,走向那场即将爆发的闹剧。
他知道,有些事避不开。就像重生救不了所有的遗憾,就像误会解不开所有的心结。但至少,这一次,他可以选择不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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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