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杀心

柳云嫣接到西北来的信时,已经是五月初了。

信是夹在例行家书里送进来的,封皮上写着“贵妃亲启”,字迹是她父亲柳擎苍的,柳云嫣拆开看了一眼,起初以为不过是寻常问候,可看完之后,她把信纸握在手里,半天没有松开。

信上说的不是家常,柳擎苍在信里只说了一件事,曹德昌被拿之后,陛下调了河间府的驻军,换了监军,改了军饷拨付方式,这一连串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柳擎苍在西北待了大半辈子,跟兵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他看得出来,这不是临时起意,陛下在很久以前就在布这个局,等的就是一个借口,一个把柳家从西北军里慢慢剔出去的借口。

柳擎苍在信里写道:曹德昌的事是根引线,他烧了,烧到了柳家头上,陛下没有直接动我们,是因为时机未到,可他在准备,他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等一个柳家犯错的时机,我们不能再等了。

信的最后,柳擎苍写了一段话,语气比前面都重。

“云嫣,为父想了很久,陛下这般布局,不只是为了削柳家的权……还和九公主的身份有关。

柳云嫣看到这里,手里的信纸抖了一下,她想起李昭那张脸,那张跟李承珩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她想起李承珩看李昭的眼神,那种近乎偏执的、不顾一切的眼神,柳选侍绑了李昭之后,李承珩赐的那道白绫,和那句“跟柳选侍没关系”的宽恕,当时她还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现在想来,李承珩放过她,不过是因为时机未到。

她把信纸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铜盆里,她坐在窗前,外面天已经黑了,毓秀宫的灯还没点,采月进来掌灯,被她挥退了。

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给西北回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一句话:女儿知道了,父亲保重。

信发出去之后,柳云嫣换了身衣裳,去了养心殿,她是去请安的,像往常一样,李承珩在正殿见她,问了几句月脓的功课,她一一答了,临走的时候,她站在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昭正趴在西偏殿的门口,冲她笑了一下,叫了声“贵妃娘娘”,柳云嫣也笑了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养心殿,她的笑收了起来。

与此同时,西北大营。

柳擎苍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他是柳云嫣的父亲,年近五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比年轻人还利。他在西北待了二十多年,从校尉做到将军,一步一步爬上来,手里握着西北二十万大军的兵符,柳家军在西北的根基,是他半辈子打下来的。

可如今,根基在松。

朝廷派来的监军叫王衡,户部的人,四十来岁,做事滴水不漏,他到任之后,先把各营的粮草、军械、兵员全部清点了一遍,然后重新造了册,一式三份,一份留营,一份报兵部,一份直送御书房,柳擎苍想拦,但周衡手里有圣旨,拦不住,更让柳擎苍警觉的是,王衡来了之后,跟各营的副将、参将私下见了好几面,这些人里,有不少是柳家提上来的,可周衡见了他们之后,有些人态度就变了。

柳擎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皇上在挖柳家的墙角,他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拉,今天拉一个副将,明天拉一个参将,后天拉一个游击,等他把该拉的都拉过去了,柳擎苍就成了光杆将军。

到那时候,皇上要动柳家,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

柳擎苍把舆图卷起来,靠在椅背上,他想起曹德昌的事,曹德昌是柳家的远亲,在河间府做了六年知府,每年往柳家送银子,柳擎苍知道曹德昌手脚不干净,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没想到曹德昌会栽得这么快。陛下微服出巡,第一个拿的就是曹德昌,曹德昌倒了,柳家少了一个钱袋子,更重要的是,皇上有了借口查柳家的账。

柳擎苍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对策,削权、换人、查账,这些他都能忍,他最怕的是皇上……那个小丫头,他没见过,但女儿在信里提过,说陛下对她宠得不像话,住在养心殿,亲自带着,封号昭宁,食邑千户,比所有皇子公主都高,一个宫女生的公主,凭什么?除非她的身份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他让人去查过周氏,西山行宫的宫女,六年前被临幸,后来被安置在宫外,生产时血崩而亡,看起来合情合理,可柳擎苍查了一圈,发现周氏在行宫当差的时间对不上,西山行宫六年前确实有个叫周氏的宫女,但那个宫女在更早之前就被调走了,调去了哪里,查不到,而李承珩六年前确实去过西山,待了五天,五天,刚好够一个孩子被“制造”出来,但问题是,如果周氏在更早之前就调走了,她怎么被临幸?

柳擎苍没有声张,他把这个发现压在心里,谁都没告诉,直到曹德昌出事,他才确定,九公主的身份有问题,陛下在掩盖什么,而那个秘密,一定跟九公主有关。

他提起笔,给柳云嫣写了第二封信。

信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一停,他知道这封信发出去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寻常的家书,这是一道命令,一道可能会让整个柳家万劫不复的命令。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皇上在一步一步地逼过来,削权、换人、查账、封王、铺路,每走一步,柳家就退一步,退到最后,无路可退,到那时候,九公主登基,柳家满门,不会有一个活口。

他必须在陛下动手之前,先动手。

信的内容很短,他写道:云嫣,为父想了很久,陛下布局,全为九公主,九公主在一日,柳家便无出头之日,为父已老,你兄长在西北被盯得紧,动不了,这件事,只能靠你在宫里办,找一个机会,让九公主消失,不必张扬,不必留痕,要做得像一场意外,事成之后,皇上就算怀疑,也拿不到证据,柳家能否活下去,在此一举。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封了火漆,交给亲信送出去,然后他坐在帐中,看着帐外的夜色,西北的夜很静,远处有巡营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他攥着那枚火漆印,握了很久。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没有送到柳云嫣手里。

送信的亲信叫刘三,跟了柳擎苍十几年,是柳家最信任的人之一,他从西北出发,走了七天,到了京郊,在离京城还有三十里的一个驿站歇脚时,他喝了一碗茶,茶是驿站伙计端来的,他喝完之后觉得困,就睡下了,等他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信不见了,他翻遍了包袱和衣裳,什么都没有。驿站里的人也换了面孔,掌柜的、伙计、端茶倒水的,全都不见了,刘三瘫在地上,脸色煞白。

那封信此刻正摆在李承珩的案头。

赵七的人从驿站取回来,快马送进了宫,李承珩拆开信,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张福站在旁边,看见他转了一下扳指,转得很慢。然后他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送信的人呢?”

“赵七的人看着,没动他。”

“放他回去,让他告诉柳擎苍,信送到了。”

张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陛下要放长线,柳擎苍以为信到了柳云嫣手里,就会等消息,等不到消息,他会再派人来,一来一回,就给了皇上时间,这段时间够做什么,张福不敢想。

李承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想起方才那封信里的话,“让九公主消失”,他转了一下扳指,睁开眼,对张福说了一句话。

“从今日起,昭儿身边再加一班暗哨,养心殿内外,所有人重新查一遍,另外,把赵七叫来。”

张福应下退了出去,李承珩坐在案前,看着窗外,夜色沉沉,养心殿里只点了一盏灯,西偏殿那边,李昭已经睡了,暖阁的灯灭了,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暖阁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李昭蜷在小床上,怀里抱着布老虎,睡得沉沉的,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回到案前。

他坐下,拿起朱笔,翻开折子,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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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送我登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