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宫中设宴。
不是什么大节，是皇后沈清漪的千秋节，按例，后宫妃嫔、皇子公主都要到坤宁宫贺寿，李承珩也会去，坐一坐，赐几样东西，算是给皇后的体面，李昭年年都去，今年也不例外。
阿荷本来不用去的，她是宫女，没有资格出席皇后的寿宴，但李昭跟李承珩磨了半天，说阿荷一个人在养心殿没意思，想带她去，李承珩看了她一会儿，点了头，但说了一句：“去了站后面，别乱走。”
阿荷得了信，提前一晚就开始准备，她把陈笙匀给她的那件青布衫子洗了又洗，晾在偏殿的窗台上，第二天早上收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她又把头发梳了好几遍，扎了两个小辫，用李昭送她的那根红绳系着，红绳是陈笙新编的，比之前那根粗些，颜色也鲜亮。
李昭拉着她往坤宁宫走的时候，阿荷低着头，步子很轻，她没去过坤宁宫，也没见过皇后，她只听李昭说过，皇后是沈家的女儿，端庄贤淑，不爱说话，但待人很和气，她还听李昭说过，皇后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大皇子。
阿荷的心跳快了半拍。
坤宁宫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皇后沈清漪坐在主位上，穿了件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戴了一对白玉簪，看着素净又体面，她旁边坐着贵妃柳云嫣，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头上珠翠满缀，比皇后还张扬些，德妃苏婉清和淑妃陈月娥坐在下首，各自带着孩子，贤妃赵灵薇没来，说是身子不适，让人送了寿礼来。
李昭带着阿荷进去，先给皇后行了礼，沈清漪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昭儿来了 ，坐吧，”李昭又给其他几位妃嫔行了礼，然后跑到月华和月宁那边坐着，阿荷跟在她后面，行完礼后退到角落里站着，安安静静地，不怎么显眼。
宴席开了，宫人端上一道道菜，李昭跟月宁抢点心吃，月华在旁边给她们递帕子，陈月娥看着三个姑娘笑，跟苏婉清说闲话，柳云嫣坐在皇后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偶尔瞟一眼李昭，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阿荷站在角落里，没人注意她，她的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殿门口，她在等。
等了半刻钟，殿门口传来通报声：“景王到。”
李景琰进来了，他穿了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步子稳而快，他先给皇后行了礼，又给几位妃嫔行了礼，沈清漪看着他，眼里的笑比方才真了几分，让他坐下，李景琰在皇后身边落了座，接了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喝着。
阿荷站在角落里，隔着大半个殿的距离看着他，他今天没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有停留，她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不甘，她低下头，攥了攥袖子，又抬起头来。
席间，李昭跑去找李景琰说话，问他能不能再教她写字，李景琰答应了，李昭拉着他的袖子说了好一会儿，才被月宁叫回去继续抢点心。
阿荷一直在角落里看着，她看见李昭拉着李景琰的袖子，李景琰没躲，李昭凑到他跟前说话，李景琰低头听，李昭笑的时候，李景琰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些画面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想，如果她也走过去跟他说一句话，他会不会也对她笑？
但她没敢。
宴席快散的时候，李景琰起身去更衣。他从侧门出去，经过一条短廊，阿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去，她站在廊子拐角处，等他回来。
李景琰从更衣间出来，看见廊下站着个瘦小的姑娘，穿着青布衫子，扎着两个小辫，他愣了一下，认出是李昭带回来的那个，阿荷行了个礼，声音很小：“大殿下。”
李景琰点了点头，就要走，阿荷忽然开口：“大殿下，奴婢……奴婢叫阿荷。”
李景琰站住了，看了她一眼，阿荷的嘴唇在抖，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
“上次在养心殿，大殿下见过奴婢。奴婢是九公主带回来的。”
“我知道。”李景琰说。
阿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跟李昭很像，但比李昭的冷一些，深一些，她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握着袖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景琰也没说话，站了一瞬，转身走了。
阿荷站在廊下，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她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他没跟她说几句，但他记得她，他说“我知道”，他知道她是九公主带回来的那个。
这算什么呢？阿荷不知道，但她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像念着什么宝贝。
回到养心殿之后，阿荷变得更安静了，她照常扫地描红，照常跟在李昭身后，但她开始留意一些从前没留意的东西，她留意到李昭的首饰匣子里有十来支笔，光是玉杆的就有三支，李昭的衣柜里挂满了衣裳，有些只穿过一两次，皇上每天不管多晚批完折子，都会去暖阁看李昭一眼。
她不是想偷东西，她只是想看看，看看李昭到底有多少东西，看看李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看看那个小姑娘凭什么拥有一切。
有一天下午，李昭去上书房了，西偏殿里只有阿荷和陈笙，陈笙在描花样，阿荷在练字，陈笙描着描着，忽然说：“阿荷，你说陛下为什么对九公主那么好？”
阿荷抬起头：“什么？”
“我是说，陛下对九公主特别好，比别的皇子公主都好，你看景王，来请安都得递折子，九公主天天住在养心殿，陛下亲自带着，我娘说，这叫什么来着……哦，独一份。”
阿荷没接话，她想起李承珩看李昭的眼神，那种眼神，确实不太像寻常父亲看女儿，可她说不清像什么。
陈笙也没再往下说，低头继续描花样，阿荷低下头继续写字，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笙方才的话，陛下对九公主特别好，独一份。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阿荷躺在偏殿的床上，把那枚玉坠子从衣领里摸出来，在手里握着，玉已经被她攥得温热，她想起李景琰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说“我知道”，想起他石青色的袍子和腰间的玉带。
她想，如果她能嫁给大皇子，她就再也不用回平河县了，再也不用挖野菜，再也不用睡柴棚，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她会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丫鬟，自己的衣裳和首饰，她会有名分，有地位，有人叫她“王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她翻了个身，把玉坠子贴在胸口，心跳得厉害，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荒唐，她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可她控制不住，她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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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