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嫣等了一个月，没有等到西北的回信。
她写给柳擎苍的那封回信发出去之后，就一直在等后续，按道理，柳擎苍收到她的回信，应该会再派人送具体计划进来，可一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她往西北送了两封家书，措辞都很平常，问父亲安好，问兄长近况，问西北的天气，回信倒是来了，柳擎苍亲笔写的，说的都是家常话，关于九公主的事一个字没提。
柳云嫣觉得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她不敢再往西北送信了，赵七的人盯得紧，她身边几个贴身的宫女已经被换掉了两个，采月还在，但采月做事越来越小心，话也越来越少。
五月末的一天，柳云嫣在御花园里碰见了李昭。
李昭带着阿荷在花丛里捉蝴蝶，天热了，她穿着一件薄纱的小衫，头上扎着两个小髻，跑得满头是汗，阿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只竹编的小笼子，是张福给她做的，用来装蝴蝶。两个人跑过一座假山，正好撞见柳云嫣从对面过来，李昭站住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贵妃娘娘安好。”
柳云嫣笑了笑，说：“昭儿又长高了。”
“父皇也这么说。”李昭咧嘴笑，“贵妃娘娘，你看见蝴蝶了吗？刚才有一只蓝色的，好大一只，往那边飞了。”
“没看见。”柳云嫣的目光从李昭脸上移开，落在阿荷身上，阿荷低着头，手里攥着竹笼子，缩在李昭身后半步的位置，柳云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就是昭儿从宫外带回来的那个？”
阿荷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去：“回贵妃娘娘，奴婢阿荷。”
柳云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采月走了，走出一段距离后，她问采月：“那个阿荷，你认识吗？”
采月摇头：“不认识，听说是九公主在平河县捡的孤女，底子干净，没什么来历。”
柳云嫣没接话，她走回毓秀宫，坐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方才的画面，李昭对那个阿荷很亲近，阿荷看李昭的眼神却不太对，那眼神里有感激，但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柳云嫣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太多了，她看得出来，那个阿荷，心思不简单。
她想了想，把采月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采月听完，面露难色：“娘娘，陛下那边盯得紧，毓秀宫的人出不去。”
“谁让你出去了？”柳云嫣说，“你去打听打听那个阿荷，她在养心殿做什么，平日里跟谁来往，什么脾性，不用刻意，就当闲聊。”
采月应下退了出去。
第二天，采月回来报，说打听到了。阿荷在养心殿负责扫地描红，跟九公主一起吃饭，九公主去上书房的时候她就留在西偏殿练字，跟陈笙走得近，周衍偶尔教她认字，没什么异常，只是不太爱说话，看着老实本分。
柳云嫣听完，没说什么，但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又过了几天，柳云嫣去坤宁宫见了皇后沈清漪，两人坐在一起喝茶，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沈清漪提到李景琰最近忙着景王府的事，又说李景琰年纪不小了，该考虑婚事了，柳云嫣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皇后娘娘说的是，景王今年十四了吧？确实该考虑了。”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跟柳云嫣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知道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果然，柳云嫣又说了一句：“臣妾听说，九公主身边那个叫阿荷的丫头，生得还不错，虽然出身低了些，但模样周正，做事也勤快，景王常来养心殿给陛下请安，说不定见过。”
沈清漪放下茶盏，看着她：“贵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云嫣笑了笑：“没什么意思。臣妾就是随口一说，皇后娘娘别多心。”
沈清漪没再追问，但柳云嫣走后，她坐在殿里想了很久，柳云嫣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她提阿荷，一定有目的，沈清漪叫来身边的嬷嬷，让她去打听打听阿荷这个人，嬷嬷去了半天，回来把阿荷的来历说了一遍。
沈清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孤女，被九公主带回来，做了宫女，柳云嫣想拿这个孤女做文章？她能做什么文章？一个宫女，就算攀上大皇子，也不过是个侍妾，影响不了大局，除非柳云嫣的目标不是大皇子，而是阿荷身后的人，阿荷是李昭带回来的，她做了什么，都会牵连到李昭。
沈清漪想通了这一层，脸色沉了下来，她叫来嬷嬷，吩咐了一句：“盯住那个阿荷，她跟谁来往，说了什么话，全部报来。”
嬷嬷应下退了出去，沈清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日头，她想起李景琰前些日子来请安时，她问过他有没有见过九妹妹身边那个新来的丫头，李景琰说见过一次，没多说。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李景琰说“见过一次”的时候，语气顿了一下。
那个顿，让沈清漪有些不安。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李景琰从小被教着要稳重，要克制，他不会轻易对什么人上心，但他也是十四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如果那个阿荷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如果她做了什么……沈清漪不敢往下想，她只知道一件事，柳云嫣盯上了阿荷，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柳云嫣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宫女，她一定是嗅到了什么。
养心殿里，李昭什么都不知道。
她照常去上书房，照常跟周衍和陈笙玩闹，照常晚上趴在李承珩膝上撒娇，阿荷还是跟着她，安安静静的，不多话，但李昭偶尔觉得阿荷有些不一样了，她开始在意自己的衣裳，每天出门前都要把衣角抻平，她开始留意养心殿里来往的人，景王来的时候她会站在廊下，远远地看一眼，她的话还是不多，但李昭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偶尔会走神。
李昭问过她一次：“阿荷，你怎么了？”
“没事。”阿荷摇头，“我在想事。”
“想什么？”
“想公主今天教我的那个字怎么写。”
李昭信了，没再多问。
那天下午，李景琰又来养心殿给李承珩请安，说完正事出来，经过西偏殿门口时，他脚步放慢了些，门开着，阿荷坐在案边描红，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衫子，是陈笙前几天匀给她的，比之前那件新些，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用的是那根红绳，她低着头写字，写得认真。
李景琰在门口站了一瞬。
阿荷抬起头，看见他，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把描了一半的字划花了，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大殿下。”
李景琰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阿荷站在案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慢慢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被划花的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然后她重新铺了一张纸，拿起笔，继续描。
她的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