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病好之后,李承珩又罢了三天朝。
前朝终于坐不住了。
第四天,沈廷之递了折子,措辞很委婉,说陛下龙体欠安,臣等甚是挂念,但国事不可久疏,请陛下早日临朝,折子后面附了十几位大臣的联名,李承珩翻了翻,把折子搁在案上,对张福说:“明日上朝。”
张福应下,又迟疑道:“陛下,还有一事,前朝几位老臣私下在说,陛下自选秀以来,未曾召幸过新人,也未曾进过后宫,臣子们不敢明着提,但意思……”
李承珩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扳指。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第二天早朝,李承珩露了面,朝臣们请了安,议了几件事,散朝后沈廷之留下来,说想单独奏对,李承珩让他进了御书房,赐了座。
沈廷之没绕弯子:“陛下,臣斗胆说几句。前朝后宫本是一体,后宫安稳则前朝安稳。陛下自年初以来,极少进后宫,几位娘娘难免不安,臣听闻前些日子后宫还有些风言风语,虽已处置,但根源未除。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还是该多进后宫走动。”
李承珩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看了沈廷之一会儿,忽然问:“沈相,你是以宰相的身份说这话,还是以皇后的父亲说这话?”
沈廷之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臣以宰相的身份说,后宫是陛下的后宫,不是臣的女儿的后宫。”
李承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沈廷之走后,他坐在御书房里,把赵七叫了来。
“去查查,最近后宫有谁在动。”
赵七报得很快,贵妃柳云嫣这段时间频繁召见朝中几位武将家的夫人,名义上是赏花喝茶,实际上是在替二皇子李景璘铺路,德妃苏婉清倒是安静,但她给三皇子李景琛请了新的启蒙先生,是礼部侍郎退休的刘太傅,在清流中颇有声望,淑妃陈月娥没那么多心思,但她的娘家江南陈家最近往京城送了不少东西,明面上是孝敬宫里的,暗地里是在给四皇子李景玦攒家底,皇后沈清漪最稳,她什么都不用做,嫡长子的身份摆在那里,沈家在前朝的根基也摆在那里。
李承珩听完,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他去了坤宁宫。
消息传出去,后宫震动,皇后沈清漪接到张福传话时,正在灯下看李景琰的功课,她放下笔,平静地吩咐宫人准备接驾,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陛下为什么突然来,她没等多想,李承珩就到了。
他穿了常服,进了坤宁宫,和沈清漪用了晚膳,席间说了些闲话,问了李景琰的功课,李景琰被叫来见了父皇,规规矩矩行了礼,李承珩考了他几句书,他答得流利。李承珩点了点头,说不错,让他下去了。
沈清漪看着李景琰退出去的背影,忽然说:“陛下,景琰今年十二岁了。”
李承珩嗯了一声。
“按祖制,皇子十岁可请封,景琰是嫡长子,如今已十二岁,臣妾斗胆问一句,陛下心里可有打算?”
李承珩放下茶盏,看着沈清漪。她的目光平静,语气不卑不亢,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上,嫡长子,十二岁,请封,合情合理,她没有哭诉,没有抱怨,只是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李承珩沉默了一会儿,说:“景琰还小,再等两年。”
沈清漪没再追问,她点了点头,给李承珩添了茶,当晚李承珩歇在坤宁宫,但什么都没做,只是睡了一觉。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沈清漪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她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起来给李景琰准备早课。
消息传开后,柳云嫣在毓秀宫里发了脾气。
“皇后倒是好手段,陛下去了一趟,她就敢提请封的事。”她坐在榻上,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景璘比景琰只小一岁,凭什么只给景琰请封?”
旁边的嬷嬷劝:“娘娘别急,陛下不是没答应吗?”
“没答应也没拒绝。”柳云嫣冷笑一声,“这就是给沈家脸面。但本宫的儿子也不差。”
她叫来心腹宫女,吩咐了几句。第二天,一封家书送去了西北,收信人是她的兄长柳擎苍。信里没提请封的事,只说了些家常,末尾提了一句“景璘近日读书颇有长进,常问舅父何时回京”。
延禧宫里,德妃苏婉清听说了皇后请封的事,只是笑了一下,她给李景琛请的刘太傅,不是白请的。李景琛才五岁,争太子还早,但太傅的人脉和名望,可以为将来铺路。她不急,她有耐心。
淑妃陈月娥倒是想争,但她不知道怎么争。她去找苏婉清取经,苏婉清只跟她说了一句话:“你什么都不用做,把景玦养好,别让他被人抓住把柄,就是最大的本事。”陈月娥没太听懂,但她记住了。
贤妃赵灵薇最安静。她没有儿子,也不打算争什么。但她开始频繁去御书房送书了。每次送的都是些古籍善本,说是让陛下闲暇时翻翻。
李承珩连着进了三天后宫,第一天坤宁宫,第二天毓秀宫,第三天延禧宫。每处待的时间都不长,吃顿饭,说几句话,问问孩子的功课,然后就走了,他没有召幸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做样子给前朝看。
第四天晚上,他回了养心殿,没再去别处。李昭已经睡了,蜷在龙床里侧,怀里抱着那只布老虎,李承珩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去案前坐下,把赵七叫了来。
“最近这几日,各宫都有什么动静?”
赵七把各宫的动向一一报了,李承珩听完,没什么表情变化,过了很久,他开口:“贵妃那边,让她兄长在西北收敛些,朕不介意她争,但别把手伸得太长。”
赵七应下,李承珩又说:“德妃那边,刘太傅不错,让他好好教三皇子,三皇子读书有天赋,别浪费了。”
赵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陛下不是不让人争,是不让人乱争。他在告诉各宫你们可以谋划,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李承珩站起来,走到床边。李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他把手伸过去,她的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不松了。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转着扳指。
他想起白天在御书房里,沈廷之说的那些话,江山社稷,后宫安稳。他当了十一年的皇帝,处理这种事向来游刃有余。该给的脸面给,该压的气焰压,该扶的势力扶,该打的棋子打。他谁都不偏,谁都不亏,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希望,又让所有人都够不着,这是帝王术。
可李昭不一样,他低头看着手里攥着他手指的小东西,心里很清楚,他没有办法用帝王术来对待她,他给其他人的,是权衡之后的施舍,他给李昭的,是全部。
他坐了很久,直到李昭在睡梦中松开了他的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来,回到案前,折子还没批完,他拿起朱笔,继续批。
窗外夜色沉沉,养心殿的灯亮到很晚。后宫里那些争渡的人,此刻大概都在各自宫里辗转难眠。只有养心殿西偏殿的角落里,那只布老虎歪歪斜斜地靠在枕边,安静地等着它的主人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