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的烧退了……
李承珩守了她一整夜,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脸色虽然还白着,但呼吸平稳,额头上也不烫了,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得差点没站稳。
李承珩回养心殿正殿换了朝服,简单洗漱了一下,他没去上朝,但也没闲着,案上堆着昨天的折子没批完,他坐下来拿朱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半天没落下去,脑子里全是昨夜李昭烧得通红的脸,和她含含糊糊叫的那声“父皇”。
他索性搁了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张福端了参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边,李承珩闭着眼问了一句:“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张福顿了一下。这一顿,李承珩就睁开了眼。
“说。”
“回陛下,今日罢朝,前朝有些议论。臣子们不敢说什么,但私底下……”张福斟酌着用词,“私底下有人在传,说陛下是为了九公主才罢朝的。”
“传就传。”
“还有……”张福的声音低了下去,“后宫那边,有些不好听的。”
李承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张福低着头,继续道:“奴才也是今早听赵七那边报的,说昨晚公主落水的事传开之后,后宫里有人嚼舌根子,说九公主……说九公主来路不正,是宫女私通生的野种,陛下才不敢在玉牒上写生母。”
养心殿里安静了一瞬,张福没敢抬头,但他觉得周围的空气很冷……
李承珩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平:“谁传的?”
“赵七那边查到几个,一个是储秀宫柳才人身边的宫女翠儿,昨晚在宫女房和人嚼舌根,被赵七的人听见了,还有一个是御膳房的小太监,跟着附和了两句,另外……”
“另外什么?”
“贵妃娘娘身边的采月,昨日去储秀宫送东西,回来的时候和翠儿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赵七还没查实。”
李承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转动了一下无名指上的白玉扳指,张福认得这个动作,陛下动杀心的时候,就会转那枚扳指。
李承珩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赵七说了几句话,赵七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储秀宫柳才人身边的宫女翠儿被拖到了养心殿前的院子里,御膳房那个小太监也被带了过来,两个人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抖得说不出话……
李承珩从养心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他穿着朝服,但没戴冠,头发只简单束着,但站在那里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觉得喘不过气,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语气很平。
“谁先说?”
翠儿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奴婢就是随口一说,奴婢再也不敢了!”
“随口一说。”李承珩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说公主是野种。这话从哪听来的?”
翠儿抖着声音:“奴婢……奴婢自己想的,公主没有生母,玉牒上也不写,奴婢就……就胡乱猜的。”
“胡乱猜的。”李承珩又重复了一遍。他偏过头,对赵七说了一句,“杖毙。”
翠儿愣了一瞬,然后开始尖叫,往前扑着磕头,赵七的人已经上来了,两个侍卫架着她往院子中间拖,翠儿的哭喊声尖利刺耳,整个院子的人都听着,那个御膳房的小太监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杖毙的过程很快,翠儿的哭喊声从尖利到微弱,最后没了声息,院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地上多了一摊暗红的东西,张福让人用布盖上,又铺了一层灰。
李承珩还站在台阶上,目光从翠儿的尸体上移开,落到那个小太监身上。小太监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发紫,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你。跟着传了几句?”
“奴……奴才就说了两句……奴才该死……”
李承珩转了一下扳指,语气没有一丝波动:“杖毙。”
小太监连求饶的话都没喊完,就被拖了下去,院子里又响起了杖击声,没过多久,声音停了,张福让人把尸体一并盖了,和翠儿放在一处。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廊下灯笼的细响,李承珩站在台阶上没动,目光扫过院子里站着的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今日把话说清楚,九公主是朕的女儿,谁再敢议论她的身世,翠儿就是下场。”
没人敢吭声,李承珩转身回了养心殿,门在身后关上,院子里跪着的人这才敢抬头,一个个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散了。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后宫……
柳才人在储秀宫里听说翠儿被杖毙,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脸色煞白,坐在那里半天没动,陈婉如闻讯赶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让宫人把地上的碎瓷收了。
“我什么都没做。”柳才人忽然说,“是翠儿自己嘴碎,我从来没让她说过那些话。”
陈婉如看着她:“我知道,但陛下不会这么想,翠儿是你身边的人,你脱不了干系。”
柳才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知道陈婉如说得对,翠儿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陪嫁丫鬟,整个储秀宫都知道翠儿是她的人,翠儿说的话,和李承珩认定是她说的,没有区别。
当天下午,一道口谕传到储秀宫,柳才人言行不谨,御下不严,着降为选侍,迁居掖庭偏院,无诏不得出。
柳才人接了旨,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陈婉如站在旁边,看着她被宫人扶起来往外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那天在坤宁宫,李昭冲她笑的那一下,一个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却因为她的身份,被人议论,被人说成野种,如今两条命没了,一个才人废了,都只是因为那些嚼舌根的话。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窗前,窗外的海棠树已经绿了满枝,叶子间结了小果子,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身边的宫女:“你说,九公主的生母,到底是什么人?”
宫女摇头:“奴婢真的不知道,宫里没人知道,知道的人,大概都被……”
她没说完,陈婉如也没追问,她想起李承珩看李昭的眼神,他抱她的姿势,她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九公主的生母是谁,不管她的身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李承珩对这个女儿的爱,是真的,而且那份爱,比任何父亲对女儿的爱,都要重得多。
养心殿里,李承珩坐在李昭的床边。小东西已经醒了,靠在他怀里,手里攥着一小块点心慢慢啃,她看见李承珩的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父皇,你怎么了?”
“没事。”
“你是不是没睡觉?”
“睡了。”
李昭不信,把点心放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小,手指头短,只能盖住他脸颊的一小部分,她摸了一会儿,认真地说:“父皇,你去睡觉。我好了,我不难受了。”
李承珩看着她,小东西的脸色虽然还白着,但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他沉默了一瞬,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父皇不困。”
李昭不依,从他怀里挣出来,推着他的胳膊:“你去睡,你不睡,我也不睡了。”
李承珩被她推得没办法,只好站起来,把她放回床上,李昭拉着他的手不放,非要他躺在旁边,他只好躺下来,小东西立刻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胳膊上,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父皇睡觉,我看着你。”
李承珩闭上眼,他本来只想哄哄她,但大概是昨夜熬得太狠了,闭着闭着就睡着了,李昭安静了一会儿,听见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父皇睡着了,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往下弯着,看起来有点累。
她伸出另一只手,学着他平时哄她的样子,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两下,拍完自己也困了,打了个哈欠,靠在他胳膊上,没多久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