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四岁半了……
秋天的时候,李承珩开始做一件事。
他让张福把赵七叫到御书房,关上门,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张福守在门外,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一两声低语,听不清内容,赵七出来时脸色如常,但步子比往常快了些。
从那天起,赵七手底下的人开始分作几路,每一路盯着一个方向,大皇子身边的伴读,二皇子府里的长史,三皇子请的刘太傅,四皇子外祖家的货船,后宫妃嫔那里自然也少不了人,皇后、贵妃、德妃、淑妃,各宫的眼线都比从前密了一倍。
李承珩自己也没闲着,他开始频繁召见朝中的几方势力,但每次只叫一两个人,从不让任何一方察觉他也在见其他方,见沈廷之的时候,他聊的是科举改制,顺便问了几句大皇子的功课,见柳擎苍的时候,他谈的是西北军务,末了夸了一句二皇子有乃舅之风,见苏衡的时候,他议的是清流议政,随口提了一句三皇子开蒙的事。见陈万金的时候,他问的是江南盐税,顺带夸了四皇子长得白胖。
每个人都觉得陛下对自己这一边青眼有加,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皇子有机会。
张福旁听着这些奏对,心里越来越发毛,他跟了李承珩这么多年,知道陛下说话从不多说一个字,如今他每个字都说得恰到好处,让每一方都觉得自己有戏,让每一方都舍不得放手。这不是恩典,这是饵。
饵下了,鱼才会咬,鱼咬了,才会互相撕扯。
那天夜里,李承珩批完折子,去西偏殿看李昭,小东西已经睡了,怀里抱着布老虎,被子蹬开了半边,一只脚露在外面,他替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来,没走。
张福端着茶进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李昭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张福放下茶,正要退出去,李承珩忽然开口。
“张福。”
“奴才在。”
“你说,昭儿将来靠谁?”
张福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大了,他不知道怎么答,李昭是公主,将来靠的是父皇,靠的是皇兄,可张福心里清楚,陛下问的不是这个。李昭没有母家,没有外戚,玉牒上不写生母,等于断了所有亲缘,她只有皇帝,可皇帝总会老,总会走,等那一天到了,她靠谁?
张福说不出话,李承珩也没指望他答,他低头看着熟睡的李昭,手指在扳指上慢慢转着。
“朕给她留不了外戚,但朕能给她留一条路,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张福没听懂,但李承珩没有再解释。他站起来,走回御书房,重新坐到案前,案上摊着一张极大的纸,纸上画着皇子们的名字,用朱笔圈了几个,打了叉,又画了几道线,张福瞄了一眼,没看清。
第二天,李承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事,他把大皇子李景琰派去了江南,以钦差的身份巡视河道,为期半年,李景琰十二岁,从未出过京城,突然被派出去办差,前朝议论纷纷,沈廷之上了折子说大皇子年幼,恐难胜任,李承珩留中不发。沈清漪来求见,李承珩见了她,只说了一句“他需要历练”,就把她打发了。
皇后走后,李承珩把赵七叫来,吩咐了几句,赵七领命去了。
李景琰走的那天,李承珩让张福去送了一程,张福回来复命时,李承珩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
“走了?”
“回陛下,大皇子已经出了城门。”
“江南那边,安排好了?”
“赵七的人已经提前过去了,大皇子沿途的起居、见的人、说的话,都会报回来。”
李承珩嗯了一声,张福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陛下,大皇子才十二岁,您让他一个人去江南,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太早了?”
李承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张福,他的目光很平,但张福觉得那目光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张福,你知道朕为什么让景琰去江南?”
张福摇头。
“因为江南是个好地方,好地方最容易让人犯错,景琰在京城待了十二年,从来没吃过亏,出去走一走,吃些亏,受些委屈,对他有好处。”
张福听着,觉得这话在理,可他总觉得还有后半句没说,果然,李承珩顿了一下,又开口了。
“另外,他走了,二皇子就会动,二皇子动了,三皇子就会跟着动,三皇子动了,四皇子的外祖家就不会干看着。等他们都动起来,朕就知道谁沉得住气,谁沉不住。”
张福的后背冒了一层细汗,他忽然明白了李承珩的用意,大皇子被派出去,看起来是历练,其实是饵,沈家会觉得陛下在给大皇子铺路,柳家会觉得沈家得了先机,苏家和陈家也会各自盘算,四股势力互相盯着,谁先沉不住气动手,谁就暴露。
李承珩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要把饵放出去,然后等着鱼自己咬钩。
一个月后,江南那边传来消息,说大皇子在任上处置了几件河务,手段还算稳妥,得了当地官员的称赞,李承珩看完折子,放在一旁,没说什么。但赵七报上来的密报里写着,大皇子在江南期间,沈家的人前前后后去了七八趟,虽然明面上是看河道,实际上是在为将来铺路。
李承珩看完密报,只说了两个字:“记下。”
又过了半个月,毓秀宫那边动了。贵妃柳云嫣以探亲的名义,安排二皇子李景璘去了一趟西北大营,说是探望舅父,这件事没经前朝,是柳云嫣自己做的安排。李承珩知道后,也没拦,只是让赵七把沿途的人手加了一倍。
延禧宫那边倒是安静,德妃苏婉清什么都没做,只是让刘太傅继续教李景琛读书,一天不落,淑妃陈月娥往娘家去了封信,说想家,陈家又送了一批东西进京,贤妃赵灵薇依旧不声不响,但她开始在宫里抄经,说是为陛下祈福,抄好的经卷隔几天就送去御书房。
李承珩收了几次经卷,有一回翻到其中一页,夹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的是前朝某个谋反案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李承珩看完,把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对张福说:“贤妃有心了。”
张福没敢问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天夜里,李承珩又去了西偏殿,李昭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看见他来,举着一块红色的积木冲他喊:“父皇,你看,房子!”
李承珩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搭,小东西搭了半天,搭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说是房子,李承珩看了一眼,没纠正,只说了一句“不错”。
李昭靠过来,窝在他怀里,玩他的扳指。李承珩由她玩着,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秋风扫过,院子里落了满地的叶子,他看着那些叶子被风卷起来,后宫前朝,皇子大臣,都像那些叶子。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飘。可风在他手里,他想让谁飘起来,谁就飘起来,他想让谁落下去,谁就落下去。
李昭玩着玩着,忽然问:“父皇,大哥去哪了?”
“去江南了。”
“江南远吗?”
“远。”
“他什么时候回来?”
李承珩低头看了她一眼。小东西的眼睛里全是好奇,没有别的。他沉默了一瞬,说:“等父皇把该做的事做完,他就回来了。”
李昭听不懂,哦了一声,继续玩他的扳指。
李承珩收回目光,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窗外那些飘远的叶子,他一片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