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了，御花园里的花换了一茬。
海棠谢了，牡丹开了，李昭已经一个月没去御花园，自打上次被三皇子说哭之后，她老实了不少，天天窝在养心殿里，不是在西偏殿摆弄玩具，就是趴在李承珩的案边看他批折子，张福偶尔逗她：“公主，今儿天好，去御花园看牡丹？”李昭就摇头，说“不去”，然后低头继续玩她的九连环。
李承珩没再提这件事，但他每天批完折子，会抱着李昭去西偏殿坐一会儿，陪她玩积木，或者给她讲画册上的故事，李昭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听，偶尔问一两句不着边际的话。养心殿里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安静，安稳，没有外人打扰。
四月十五那天，张福进来禀报，说皇后娘娘请陛下去坤宁宫用午膳，几位新人也在，算是正式见个面，李承珩本来不想去，低头看了一眼李昭。小东西正坐在地毯上，用积木搭房子，搭了半天搭不好，气鼓鼓地把积木推倒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昭儿，想不想去坤宁宫？”
李昭抬起头：“坤宁宫是什么地方？”
“皇后娘娘住的地方。今天有人做好吃的。”
李昭想了想，问：“那些新来的姐姐也在吗？”
“在。”
李昭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她想起上次在御花园的事，小嘴瘪了瘪：“她们会不会也说我？”
李承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有父皇在，谁都不敢说你。”
李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坤宁宫里，沈清漪已经摆好了座，她身边坐着大皇子李景琰，下首是几位新人，陈婉如穿了件鹅黄色的衫子，柳才人穿了件杏色的，其余几个也都打扮得齐齐整整，新人入宫快一个月了，这还是头一回正式见驾，一个个都紧张得很。
李承珩进来时，所有人都起身行礼，他怀里抱着李昭，小东西搂着他的脖子，眼睛四处瞟，把殿里的人都看了一遍，陈婉如站在下首，看见李承珩抱着个孩子进来，愣了一下，她之前没见过九公主，只听宫女说过，如今一看，小东西生得粉雕玉琢，眉眼和李承珩极像，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
李承珩在主位坐下，把李昭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小东西坐不住，扭了两下，干脆爬到他膝上坐着，李承珩没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端起了茶盏。
沈清漪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让宫人上菜，席间，几位新人轮流上前敬酒。陈婉如端着酒杯走到李承珩面前，微微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臣妾敬陛下。”
李承珩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陈婉如抬头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昭身上，小东西正趴在李承珩怀里，手里攥着一块点心往嘴里塞，吃得嘴角都是渣，陈婉如忍不住笑了一下，轻声说：“九公主真可爱。”
李昭听见有人夸自己，从李承珩怀里探出头来，看了陈婉如一眼，她记得这个姐姐，上次在御花园偷看新人时，那个穿绿衣服的，今天她穿了鹅黄，也很漂亮，李昭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奶牙。
陈婉如愣了一下，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来之前听过不少关于九公主的传言，什么“被陛下宠得无法无天”“一个宫女生的却比嫡出还金贵”。可眼前这个小东西，安安静静地窝在父皇怀里吃点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哪里像传言里说的那么跋扈。
陈婉如退下后，柳才人上前敬酒，她比陈婉如胆大，敬酒时多看了李承珩几眼。李承珩没什么反应，只是例行公事地点了点头，柳才人退下时，目光从李昭身上扫过，心里犯起嘀咕。这小公主长得也太像陛下了，眉眼几乎一模一样，一个宫女生的孩子，能长成这样？
席间，李景琰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皇后身边，没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父皇那边，看见李昭趴在父皇怀里，父皇一只手护着她，另一只手夹菜，夹的都是李昭爱吃的，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饭。
散席后，李承珩抱着李昭回养心殿。路上，李昭趴在他肩上，忽然问：“父皇，那个穿黄衣服的姐姐，她笑的时候好看。”
“嗯。”
“她没说我。”
“没人敢说你。”
李昭安静了一会儿，又问：“父皇，我以后能去找她玩吗？”
李承珩低头看了她一眼，小东西的眼睛里没有防备，只有好奇。他沉默了一瞬，说：“以后再说。”
回到养心殿，李昭被张福带去西偏殿午睡，李承珩坐在正殿的榻上，把赵七叫来。
“今日坤宁宫里的几位新人，都记下了？”
“记下了。”
“陈婉如，柳才人。这两个人，让人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每日报来。”
赵七应下，退了出去，李承珩靠在榻上，揉了揉眉心，他想起方才在坤宁宫里，陈婉如看李昭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欢，但不管有没有恶意，凡是接近李昭的人，他都要查清楚。这是他的底线。
另一边，陈婉如回到储秀宫后，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李昭冲她笑的那一下，心里莫名有些暖，她从小在江南长大，家里姐妹多，最小的妹妹和李昭差不多大，她入宫前，妹妹拉着她的手哭，说姐姐别走，她笑着哄妹妹，说姐姐过几个月就回来看你，可她知道，入了宫，这辈子怕是难回去了。
她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弹的是一首江南的小调，柳才人推门进来，听见琴声，笑了一下：“想家了？”
陈婉如收了手，摇了摇头：“没有。随便弹弹。”
柳才人坐下来，凑近了些：“你觉得那个九公主怎么样？”
“挺可爱的。”陈婉如说，“才三岁，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懂？”柳才人哼了一声，“住在养心殿，玉牒不写生母，满月宴比皇子还大，这叫什么都不懂？”
陈婉如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想起李昭吃点心吃得满脸渣的样子，想起她冲自己笑的那一下，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可她又想起李承珩看李昭的眼神，想起他护着她时那只手，那种眼神，她说不清。
“反正，”柳才人站起来，理了理袖子，“往后离她远点。一个来路不明的公主，沾上了没好处。”
陈婉如没应声，柳才人走后，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花已经落了，枝头冒出了新叶，她想起李昭那双和李承珩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来路不明的也许不只是九公主。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拨了一下琴弦，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