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四岁了。
四岁的李昭比三岁时高了大半个头,说话利索了许多,走路也稳了,不再动不动就摔跤,张福给她量身高,在养心殿的柱子上刻了一道印子,比去年高了两寸多,李承珩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道印子,没说话,但张福觉得陛下嘴角弯了一下。
四岁的李昭开始问更多的问题……为什么天会下雨?为什么鸟会飞?为什么父皇要每天批那么多折子?为什么我不能像大哥他们一样去上学?
最后那个问题,是她在养心殿待了整整一个冬天之后问出来的,她四岁了,张福那点启蒙已经不够用了,她开始翻李承珩案头的书,翻不动就让张福念,张福识字不多,念得磕磕巴巴,李昭听得不满意,自己去求李承珩。
“父皇,你教我认字。”
李承珩放下笔,看着她。四岁的小东西站在案前,仰着脸,一脸认真,他想了想,说:“父皇给你找个先生。”
“不要先生。我要跟大哥他们一起上学。”
李承珩的手顿了一下,皇子们上学,是在上书房,大皇子李景琰、二皇子李景璘、三皇子李景琛、四皇子李景玦,都在那里读书。由翰林院的学士授课,学的是经史子集、策论文章。李昭才四岁,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跟那群皇子一起上课,根本跟不上。
“你还小。先让先生单独教你,等你大些再去上书房。”
“我不小了。”李昭挺了挺胸,“我都四岁了。”
李承珩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自己四岁的时候,母妃还在,父皇还在。他也在上书房读过书,和几个兄弟一起。后来母妃没了,兄弟们反目,上书房里的同窗变成了你死我活的对手,他不想让李昭也走那条路。但他的私心归私心,他知道李昭不可能永远待在养心殿里,她终究要出去,要见人,要在这个皇宫里立足。
“让朕想想。”
李昭听见这句话,知道有戏,她爬上李承珩的膝头,搂着他的脖子,开始磨:“父皇,我就去看看,我不捣乱,我就坐在旁边听,他们学什么我也学什么,我保证不吵。”
李承珩被她磨得没办法,把她从身上扒下来,放在地上,说:“明天让张福带你去上书房看看,就看看,不许闹。”
李昭欢天喜地地跑了,张福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李承珩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陛下,上书房那边,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在。九公主去了,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其他皇子心里不痛快。”张福说得委婉,他没说出口的是,三皇子被禁足那件事,四皇子年纪小但性子娇,二皇子心眼多,李昭去了上书房,等于把一只兔子扔进狼窝里。
李承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知道,让青黛和墨兰跟着 ,另外,你去跟授课的谢学士说一声,九公主去旁听,只坐着听,不参加考校。谁要是欺负她,让他直接报给朕。”
张福应下,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张福带着李昭去了上书房。
上书房设在乾清宫东侧,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一大间暖阁,摆着五张书案,每张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和一摞书。谢学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翰林,胡子花白,戴着铜边眼镜,站在前面讲《论语》,他看见张福领着个小姑娘进来,愣了一下。
“张公公,这是……”
“谢学士,陛下口谕,九公主今日来旁听,只坐着听,不考校,不打扰您授课。”
谢学士看了看李昭,小东西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自己的笔墨,她仰着脸看谢学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先生好。”
谢学士点了点头,指了指最后面靠墙的一个空位:“坐那儿吧。”
李昭抱着小布包走过去,爬上椅子坐好,她个子矮,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荡。她把小布包打开,取出笔墨,认认真真摆在案上。谢学士看了她一眼,继续讲课。
坐在前面的几个皇子反应不一,李景琰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招呼,李景璘侧着身子看了一会儿,眼里有打量,李景琛低着头,没回头。李景玦最小,坐不住,扭来扭去地往后看,被李景琰轻轻敲了一下桌子,老实了。
李昭安安静静地坐着,听谢学士讲“学而时习之”,她其实听不懂,但她认真听着,小手指在案上跟着谢学士的话比划,谢学士讲了一会儿,提问李景琰:“大殿下,你来说说,这句话何解?”
李景琰站起来,回答得流利,谢学士点头让他坐下,李昭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课间休息时,李景玦第一个跑过来。他是淑妃的儿子,圆滚滚的,好奇心重,他趴在李昭的案边,看着她面前的纸:“你会写字?”
“会一点。”李昭说,“父皇教过我写自己的名字。”
“那你写给我看看。”
李昭拿起笔,蘸了墨,认认真真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昭,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在,李景玦看了半天,说:“丑。”
李昭瘪了瘪嘴:“你写一个我看看。”
李景玦拿起笔,写了自己的名字。比李昭的还丑。李昭指着他的字笑了:“你也丑。”
两个孩子笑成一团,李景璘在旁边看着,没凑过来,但眼神一直在李昭身上,李景琛坐在自己位子上,翻着书,一声不吭,李景琰走过来,看了一眼李昭写的字,说:“起笔太重,收笔太轻,回去多练。”
李昭仰头看他:“大哥教我。”
李景琰愣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你先把《千字文》背下来再说。”
李昭不知道《千字文》是什么,但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那我回去背。”
当天中午,李昭回到养心殿,兴冲冲地跟李承珩说上书房的事,她说谢学士讲得好,大哥写的字好看,李景玦跟她一样写得丑,她想天天去。
李承珩听着,偶尔嗯一声,等她说完了,他问:“三哥跟你说话了吗?”
李昭摇了摇头:“三哥没理我。他一直看书。”
李承珩没再问,他把张福叫来,吩咐了几件事,第一,从明天起,李昭正式去上书房旁听,每日上午去,下午回来,第二,让谢学士单独给李昭加一门课,教她识字和写字,进度比皇子们慢一些,单独教,第三,让青黛和墨兰轮流跟着,寸步不离。
张福应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陛下,九公主去上书房的事,要不要跟皇后娘娘那边说一声?”
“朕会跟皇后说。你去安排就是了。”
消息传到后宫,反应不一。
皇后沈清漪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贵妃柳云嫣听说李昭去了上书房,脸沉了下来,她的儿子李景璘在那边读书,如今一个公主也去了,算怎么回事?德妃苏婉清倒没什么反应,她儿子李景琛刚被禁足放出来,正是低调的时候,淑妃陈月娥高兴得很,她儿子李景玦终于有个伴了,贤妃赵灵薇依旧没什么反应。
前朝那边,有几个老臣上了折子,说公主入上书房不合祖制,李承珩把折子留中不发,第二天早朝时提了一句。
“朕的女儿,想读书,朕就让她读。诸卿有意见?”
没人敢接话。沈廷之出列说了一句“陛下圣明”,其余人也就不再吭声了。
当天晚上,李昭趴在养心殿的案边,拿着笔练字,李承珩坐在旁边批折子,偶尔低头看她一眼,小东西写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笔尖在纸上慢慢挪动,写完了,她举起来给李承珩看:“父皇,你看。”
李承珩接过来看了一眼,写的是“父皇”两个字,比之前工整了些。他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收进了案边的匣子里,那个匣子里已经攒了一摞李昭写的字,从歪歪扭扭到渐渐成形,每一张他都留着。
李昭爬到他膝上坐着,看着他批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皇,我以后也能像大哥一样,帮你批折子吗?”
李承珩的笔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她眼睛里全是认真,他沉默了一瞬,说:“能,等你长大了。”
李昭满意了,靠在他怀里,没多久就睡着了,李承珩把她抱到内殿的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小东西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然后站起来,回到案前,继续批折子,案上那个匣子里,又多了一张写着“父皇”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