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看自己穿着寝衣,包的严严实实,便下床跑去开门。
门外的陆辞身着深紫色暗纹长袍,收腰窄袖,衬得肩背宽阔挺拔、腰腹劲瘦,是常年披甲征战练出的凌厉体态。
沈鸢忙侧过身,顺了顺跑乱了的长发。
陆辞楞在原地,准备踏入抬起的右脚也僵在半空中。昨日里那个言辞锐利、步步设防的女子,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满头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顺着肩头垂落,几缕软发贴着脸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倦意。
身上叠着两层紫色薄纱寝衣,料子清透如烟,走动间纱袂轻晃,朦胧雅致,将身段衬托得纤柔动人。
陆辞眸色转沉,眼睛转向一旁,不再直视,收回僵了许久的右脚时还不明显地踉跄了下。
“你...你先梳理妥当我再来吧”他轻声说。
沈鸢低头看自己,冷笑出声;“我挺妥当的。”她知道大靖朝民风封闭,自己应该入乡随俗,但她心里就是不乐意。
“我全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只是没有穿外衣,头发没有梳理齐整,就是不妥当的人了?”
“如果陆将军如此认为的话,那便回吧。”
陆辞被她的直白挑明,顿了顿,右手划过腰带边缘,感受到硌手的触感,方踏入房中。
压住自己异样、陌生的感觉,环顾房间,开口:“昨夜安顿得可好?”
沈鸢背对着他,坐在梳妆镜前,昏黄模糊的铜镜里映出她恬淡的面孔,清鸢公主的长相与她竟没有太大分别,五官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张脸显得更清冷。
沈鸢观察镜中那条挺拔的身影,开口:“将军是来关心我的?”
陆辞被噎,身体一滞,再次被刚才陌生的感觉侵袭,但他仍面不改色,目光定在门口:“自然,我身为大靖子民,对公主尊崇爱戴。”
沈鸢笑了,她抚摸着自己的长发:“陆将军一早过来叫我起床,真是受宠若惊,阿鸢先谢过将军了。”镜中的人面色一僵。
沈鸢继续说:“将军来的正好,我有事要跟您说呢。”
陆辞说:“公主请说。”
沈鸢说:“承蒙将军相救,我很感激,只是我是女子之身,住在将军府实在于理不合,瓜田李下,难免遭人口舌,而且将军军事繁重,我也不适合再打扰了。”
“待会收拾‘妥当’,我便告辞了。”
陆辞蹙眉,面色冷硬下来,继续周旋:“公主多虑了,您下榻将军府,实是在下的荣幸,岂有打扰的道理。”
“至于你我避嫌之事.......你我光明磊落,公主思想开化,定不会在意外界的无稽之谈。”
“现下羌城也不太平,周围虎视眈眈,若是公主落了单,恐怕......”
陆辞停顿,又继续说:“公主安心,j将军府自是安全,您妥当的住下便是。”
他根本不给反驳的机会:“我军中还有要务,公主自便。”踏出门前还扔下一句话。
“还有,公主下次切莫再沐浴睡觉了。”
沈鸢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昨晚......
陆辞他就是个流氓!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吗!
沈鸢涨的双颊通红,“噌”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急又燥。
没走远的陆辞听到动静,轻笑出声,看到一边伫立等候的侍女,挥手示意她们进去服侍。
侍女们端着盥洗物什鱼贯而入,恭敬地分站两旁。
为首的张妈妈端着铜盆,盆中盛着温热清水,另两名侍女捧着细巾与梳妆用具,齐齐屈膝行礼:“公主,奴婢们伺候您梳洗。”
张妈妈起身走到沈鸢面前,低头说:“公主等久了吧,奴婢这就为您准备衣物。”
这位张妈妈许是做惯了大户人家的妈妈,行动利索,说话间又极知分寸:“公主昨儿夜里在浴桶里睡着了,看您睡得香,又担心您着凉,便擅自抱您出来,给您穿了寝衣。”
沈鸢问:“是你?是你抱我出来的?”
张妈妈捧着一身绛紫色暗花罗裙过来说:“奴婢这个老婆子哪行,是我的女儿,力气极大,改天我带她来给您请安。”
沈鸢本能地伸展双手,张妈妈为她穿上同色的褙子。
沈鸢输了口气,不是陆辞就行。
这个张妈妈倒是个伶俐的。
沈鸢洗了脸,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的长发被梳成复杂的发髻,说:“明天便让你女儿过来吧,我先看看。”
穿越至此,已成定局,她得尽快融入这里。
虽然不用去和亲了,但她大靖公主的身份也很危险,现在举国上下起义军遍地,肯定和陆辞的想法都一样,都想利用她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推翻大靖。
她昨晚上也想了,自弃身份根本就行不通,弃与不弃于他们而言不重要。
现在她已经落入陆辞的手中,他的筹谋于外界而言已经成行,她已经就不重要了。
即使现在她死去,只要陆辞随便找个人顶替也没什么大碍。
沈鸢对着镜子出神,任由侍女给她梳妆。
看陆辞今天的作为,不像是要灭了她的样子,性命应该暂时无忧了。
就是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吃完饭后,沈鸢挥退侍女,说:“张妈妈你留下。”
“是。”张妈妈屈膝应声,规矩立在一侧。
沈鸢说:“张妈妈,今后你就留在我身边贴身伺候。羌城是边关城池,我陌生的紧,这里的风俗习惯我一概不知,若无有疑惑或是有什么不妥,你多提醒提醒我。”
张妈妈应声:“公主放心,奴婢晓得了。”
沈鸢满意点头,问她:“我要是想出去,你觉得应该从哪方面下手?”
这将军府,兵士众多,管理森严,偷跑出去肯定不得行。
爬墙、钻狗狗要是能出去,她也勉强能接受。
张妈妈闻言面色有些僵硬,斟酌片刻方开口:“在将军府,若是偷跑被抓住可是要受刑的。而且将军并未吩咐奴婢不让您出去,想来和门口守卫说一声便可以出去了吧。”
好吧,省了她许多功夫。
沈鸢站起来说:“好,走吧,咱们出府。”
果然,见她们出来,守卫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出正门的时候,一行八个将士跟在她们的身后,看穿着,不是普通兵士。
张妈妈低声说:“将军吩咐了,您若是出门,需得带上他们。将军担心您的安危呢。”
沈鸢不置可否,谁知道是保护还是监视。
反正是出来了,沈鸢心情瞬间开阔。
街道整齐开阔,周围也都是氏族大家,贩夫走卒几乎看不到,来来往往的都是整齐的兵士队伍,偶尔有几个身穿华服的人。
前方尽头一对人马停在拐角处,一名妇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昨天拦截和亲仪仗的那个老妇人。
沈鸢快走几步,便停下了,是陆辞。
陆辞也看到了沈鸢,又与那妇人说了几句便绕开走了。
沈鸢小跑过去,扶那妇人起来:“大娘快起来,您找陆将军有什么事吗?”
老妇人顺着起来,又朝着沈鸢躬身:“回禀公主,听说昨天我那混蛋儿子冒犯您了,我今天是来求您将军放了他的。”
沈鸢想起昨天当街闹事的少年,没有说话。
老妇人继续说:“公主您饶了他吧,今天我一定牢牢看着他 ,不让他再出来惹事了。”
沈鸢对那个李化没有多少恼意,不过是误会说了几句,安慰老妇人:“您放心吧,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只是能不能放了他得将军说了算。”
老妇人说:“多谢公主多谢公主。适才将军已经下令,说此时全凭您的吩咐。”
陆辞真这么说了?
沈鸢点头带着老妇人去寻李化。
李化并没有被关进大牢,而是被关在将军府被看管起来。他出来的时候衣衫凌乱,身上却没有什么伤痕。
看到沈鸢和娘一起过来,李化低垂着脑袋,像是斗败的公鸡,与昨天吊儿郎当、趾高气扬的样完全相反。
李大娘放下心来,没有上前,却换了副面孔:“李化,还不叩谢公主的大恩,你昨天当众毁坏公主清誉,要不是公主和将军不与你计较,要了你的命都是轻的。”声音威严面色凝重。
李化扑通跪倒地上,却一言不发。
李大娘还要说什么,沈鸢先开口:“起来吧。”转身安慰李大娘:“大娘,您看他这样,肯定知道错了。”
李大娘嘴角嗫喏几下,没说什么,拉着沈鸢转身往回走。
“公主准备出门吗?可是由什么要事”李大娘问。
沈鸢说:“没事,只是想出去转转。”
李大娘说:“公主您现在出门还不安全,不如随我去我们寨子吧,我们百濮部落流传百年,坐落于密林之中,外人轻易进不去,定然安全。”
沈鸢回头看了看一直尾随她们的将士,见她们没有反对之意,便说:“好的,我还没听过百濮族呢。”
为首的将士钱路一安排了马车,骑马跟在后面。
出了城没多远便是一片密林,马车进不去,钱路一命一人留下看守马匹和车,便进了林子。
百濮寨坐落在半山腰上位置隐蔽,要不是李大娘领路,沈鸢估计没人能找到。
眼看到走到绝路,前方被一个深坑拦住了去路,李大娘拨开旁边一人高的草丛,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山洞赫然出现。李大娘七拐八拐,终于到了百濮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