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四年四月,杨坚的病,终于到了尽头。
那日晨起,高公公跌跌撞撞冲到流云殿外,扑通跪下,哭得说不出话。陈蘅正在梳妆,手一抖,玉簪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陛下……陛下不好了……”
她赶到时,大宝殿外已跪满了人。后妃、皇子、宗室、重臣,黑压压一片,啜泣声压抑在喉咙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陈蘅穿过人群,走到殿门前,杨广正从里面出来,玄色常服外罩了件素麻衣,脸色沉静如水。
看见她,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侧身让开:“父皇召夫人。”
陈蘅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殿内药气浓得化不开,混着檀香和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杨坚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如纸,唯有眼睛还睁着,盯着殿顶藻井,眼神涣散,却又异常明亮,像将熄的烛火,在最后时刻爆出最亮的光。
榻边跪着三个人: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都是杨坚的心腹,大隋的柱石。此刻三人皆垂首,面色凝重。
“阿蘅来了。”杨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陈蘅跪在榻边:“臣妾在。”
杨坚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转向她,看了许久,忽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你来了……就好。”他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空中摸索。陈蘅忙握住,那手冰凉,像死人。
“锦盒……”杨坚喘息着,“朕给你的锦盒……拿出来……”
陈蘅心下一紧,下意识看向杨广。杨广站在她身侧,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她咬咬牙,从袖中取出那个紫檀锦盒——自杨坚交给她后,她一直贴身带着。
杨坚接过锦盒,却没打开,只抚摸着盒盖上精致的云纹,缓缓道:“此物……是朕留给新君的。”他抬眼,目光扫过榻前三人,最后落在杨广脸上,“阿摩,跪下。”
杨广撩袍跪下,神色恭谨:“儿臣在。”
“此锦盒,”杨坚将锦盒递给陈蘅,示意她交给杨广,“待朕大行之后,由宣化夫人……亲手交予新君。记住,是亲手,万勿经他人之手。”
这话说得缓慢,却字字千钧。陈蘅双手捧过锦盒,转向杨广。杨广双手接过,叩首:“儿臣领旨。”
“你们都退下。”杨坚摆摆手,像是耗尽了力气,“朕……与阿摩和阿蘅,说几句话。”
杨素三人对视一眼,躬身退出。殿门合上,偌大的内殿只剩下三人。烛火跳跃,在杨坚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阿摩,”杨坚盯着杨广,目光复杂,“这江山……朕交给你了。”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朕知道,你会是个好皇帝。”杨坚缓缓道,声音越来越低,“你会开运河,修东都,征高句丽……你会做朕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可阿摩,你要记住……”他喘息几声,才继续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苦,则江山危。”
杨广垂首:“儿臣谨记。”
“还有……”杨坚的目光转向陈蘅,看了许久,忽然道:“阿蘅,你过来。”
陈蘅膝行上前。杨坚伸手,握住她的手,又握住杨广的手,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那手冰凉,却异常有力:
“阿摩,朕将阿蘅……托付给你了。”
陈蘅浑身一颤,几乎要抽回手,却被杨广反手握住。他的手温热,有力,不容拒绝。
“父皇放心,”杨广的声音平稳,“儿臣定会……善待宣化夫人。”
“善待……”杨坚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破旧的风箱,“是啊,善待……阿蘅跟了朕九年,委屈她了。你……莫要让她受委屈。”
“儿臣遵旨。”
杨坚似乎满意了,松开手,瘫回枕上,大口喘息。陈蘅和杨广仍跪在榻前,双手交握。她能感觉到杨广掌心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柏清气,混着殿内浓重的药味,让她头晕目眩。
“朕……乏了。”杨坚闭上眼睛,声音几不可闻,“你们都退下吧。让朕……静一静。”
“儿臣告退。”
“臣妾告退。”
两人起身,退出内殿。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浓重的死亡气息。廊下阳光刺眼,陈蘅眯了眯眼,下意识想抽回手,杨广却握得更紧。
“殿下——”她低声道。
“夫人随本王来。”杨广声音平静,拉着她往偏殿走。他走得很快,陈蘅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一路上遇见宫人侍卫,皆垂首避让,无人敢抬眼。
进了偏殿,杨广松开手,转身关上殿门。偌大的殿内只有他们二人,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锦盒。”杨广伸出手。
陈蘅从袖中取出锦盒——方才杨广接过后又还给了她,说“夫人先收着”。她双手递上。杨广接过,却没打开,只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父皇方才的话,夫人可听清了?”
陈蘅垂首:“臣妾听清了。”
“父皇将夫人托付给本王,”杨广缓缓道,往前走了两步,“夫人可愿意?”
这话问得直白,陈蘅心口一紧,不知该如何回答。愿意?不愿意?她有选择的余地吗?
“臣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臣妾全凭殿下做主。”
“全凭本王做主?”杨广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若是本王要夫人现在就去感业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夫人也愿意?”
陈蘅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潭水,可她知道,水面下是汹涌的暗流。
“殿下……”她声音发紧,“殿下答应过陛下,会善待臣妾。”
“是,本王答应了。”杨广又往前一步,两人距离已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可如何‘善待’,是本王说了算。”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夫人是想去感业寺,还是……留在本王身边?”
他在逼她。逼她亲口说出那羞于启齿的话,逼她承认她想要留在他身边,逼她撕下最后那层遮羞布。
陈蘅闭上眼,泪水滚落下来。九年了,她在这深宫里学会了顺从,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做影子。可这一刻,她还是要亲口说出,她想要留在新帝身边,想要继续做这深宫里的禁脔。
何其可悲。
“臣妾……”她声音哽咽,“臣妾想留在殿下身边。”
话说出口,她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杨广伸手扶住她,手臂有力,将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柏清气。这怀抱温热,可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夫人既然愿意,”杨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像叹息,“那从今往后,便是本王的人了。本王说过的话,夫人可还记得?”
他说过的话。他说会同舟共济,会护着她,也要她证明自己值得护。
“臣妾记得。”她听见自己说。
“记得就好。”杨广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还含着泪,在阳光下泛着水光。他伸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三日后,父皇大行。”他缓缓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大行之后,夫人需在灵前守孝七日。七日后,本王会接夫人入宫。”
陈蘅心下一紧。入宫?以什么身份?先帝的宣化夫人,入新帝的后宫?这于礼不合,会惹来多少非议?
“殿下,”她声音发颤,“这于礼……”
“礼?”杨广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父皇临终前,当着三位重臣的面,将夫人托付给本王。这,就是礼。”
陈蘅说不出话。是啊,杨坚亲手将她托付给杨广,这便是最大的“礼”。有了这道“旨意”,杨广纳她,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不过是遵从父命,善待庶母。
多么冠冕堂皇,又多么荒唐可笑。
“夫人只需记着,”杨广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往后,夫人是本王的人。本王要夫人做什么,夫人便做什么。本王要夫人说什么,夫人便说什么。夫人可明白?”
他在警告她。警告她收起那些小心思,警告她乖乖听话,警告她……不要有二心。
陈蘅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想起杨勇给她的那包药,想起那内侍的话,想起那张纸条。她该告诉杨广吗?该将一切和盘托出吗?
可她不敢。杨广生性多疑,若知道她与杨勇有牵扯,就算信她是被迫的,心里那根刺也扎下了。她不敢赌。
“臣妾明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很轻,很快,一触即分。可那触感却像烙铁,烫得陈蘅浑身一颤。
“这是印记。”杨广松开她,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从今往后,夫人身上,有本王的印记了。”
陈蘅愣在原地,指尖抚上唇瓣。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松柏清气。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他的所有物。
从身,到心。
“回去吧。”杨广转身,背对着她,“好生歇着。三日后,有得忙。”
陈蘅屈膝行礼,转身退出。走到殿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广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像一株孤直的松。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真像神祇。可陈蘅知道,这神祇心里,住着魔鬼。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殿外跪着的人群还未散,见她出来,无数目光投来,有好奇,有探究,有嫉恨。她垂着眼,穿过人群,往流云殿走。
裙摆拂过青石路,带起几片落花。她走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吴郡老家,母亲拉着她的手说:“阿蘅,女子这一生,最要紧的是嫁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那时她点头,心里想,她要嫁的人,定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会对她好,会疼她爱她。
可命运弄人。她嫁给了帝王,做了九年替身。如今,又要跟着新帝,做他的禁脔。
知冷知热?杨广对她,有几分真心?不过是因为她这张脸,不过是因为她是杨坚的宠妃,占有她,是另一种形式的胜利。
她闭上眼,泪水又滚落下来。可这次,她很快擦干了。哭有什么用?这深宫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回到流云殿,她屏退宫人,独自坐在内室。妆台上,那枚同心结还在,红色的丝绦刺眼得很。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取下,握在手心。
丝绦冰凉,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与杨广,是真的绑在一起了。
无论是福是祸,是生是死。
三日后,仁寿宫钟声长鸣,九九八十一声,宣告大隋开国天子,文帝杨坚,驾崩。
陈蘅穿上孝衣,跪在灵前。白色的麻布粗糙,磨得肌肤生疼。她垂着眼,看着面前那口巨大的梓宫,金丝楠木的,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杨坚躺在里面,那个曾经叱咤风云、一统江山的帝王,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给过她庇护,给过她荣华,也给过她屈辱。九年了,她对他,有过怕,有过怨,有过怜,如今,只剩下空。
灵前跪满了人,哭声震天。可陈蘅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真哭,有多少是假哭。就像她知道,这深宫里,有多少人盼着杨坚死,有多少人等着新帝登基,好谋一场富贵。
她抬起眼,看向跪在最前方的杨广。他一身重孝,额系麻布,垂首跪着,肩膀微微颤动,像是在哭。可陈蘅离得近,能看见他低垂的脸上,没有一滴泪。
他在演。演一个孝子,演一个悲痛的嗣君。演给天下人看。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杨广忽然抬眼,看向她。四目相对,陈蘅心下一紧,忙垂下眼。可那一瞬间,她在他眼里看见了某种东西——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在告诉她,这戏,要演到底。
陈蘅重新垂下头,盯着面前冰冷的地砖。孝衣粗糙,磨得脖颈生疼。她跪着,听着耳边震天的哭声,忽然想起杨坚临终前的话——
“阿蘅跟了朕九年,委屈她了。你……莫要让她受委屈。”
委屈?她这九年,何止委屈。可杨坚到死都不知道,他这句话,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新帝会善待她?会不让她受委屈?陈蘅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太了解杨广了,那个男人,心里只有江山,只有权力。女人于他,不过是点缀,是玩物,是证明胜利的战利品。
而她,不过是其中一个,比较特殊的战利品罢了。
夜色渐深,灵前的人渐渐少了。陈蘅仍跪着,腿脚早已麻木。青梧悄悄过来,低声道:“夫人,夜深了,回去歇歇吧。明日还要跪一整日呢。”
陈蘅摇头:“我再跪一会儿。”
她不是为杨坚跪,是为自己跪。跪这九年的时光,跪这无法挣脱的命运,跪这深不见底的未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灵前只剩下她一人。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看着那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给她讲故事,说人死后会有影子,是因为魂魄还未散尽。
杨坚的魂魄,散尽了吗?他若在天有灵,看见她跪在这里,看见杨广站在他灵前,心里可会后悔?
后悔纳了她,后悔将她托付给杨广,后悔……开启这荒唐的一切。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彻底变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陈蘅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杨广在她身边跪下,与她并肩。他没看她,只盯着面前的梓宫,声音很轻:
“夫人可恨父皇?”
陈蘅一愣,没答。
“恨他将夫人当做替身,恨他将夫人困在这深宫九年,恨他临终前还要将夫人推给本王。”杨广缓缓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夫人该恨的。”
陈蘅抿紧唇,仍不答。
杨广转头看她。烛火下,她的侧脸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孝衣粗糙的领口磨得脖颈泛红。他看着,忽然伸手,指尖拂过她脖颈上那抹红痕。
“可夫人知道吗,”他声音低了几分,“父皇将夫人托付给本王时,眼里有不舍。”
陈蘅浑身一颤。
“他不舍得夫人。”杨广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梓宫上,“可他知道,夫人留在这深宫,只有两条路:要么殉葬,要么入寺。他选了一条,或许能让夫人活下去的路。”
陈蘅闭上眼,泪水滚落下来。原来杨坚知道。知道她若没有倚仗,在这深宫里活不下去。所以他将她托付给杨广,不是残忍,是……最后一点仁慈。
多么可笑。她恨了九年的人,到死,竟还想着给她一条生路。
“夫人不必感激父皇。”杨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平静,“因为他将夫人托付给本王,不是为夫人好,是为他自己。”
陈蘅睁开眼,看向他。
“他舍不得夫人这张脸。”杨广看着她,烛火在他眼里跳跃,像两簇鬼火,“他怕夫人死了,这世上就再没有一张像母后的脸了。所以他将夫人托付给本王,是要本王替他……继续看着这张脸。”
字字诛心。陈蘅浑身冰凉,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杨坚到死,都只把她当替身。将她托付给杨广,不是为她的生路,是为他自己那点可悲的执念。
何其荒唐,又何其可悲。
“那殿下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殿下要臣妾,也是为了这张脸吗?”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陈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道:
“起初是。”
起初是。那现在呢?陈蘅没问,也不敢问。她怕听到答案,怕那答案比她想的更残忍,或更……让她无法承受。
杨广忽然伸手,抬起她的脸。烛火下,她的脸苍白,眼下有泪痕,唇色很淡。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低头,吻上她的唇。
不同于上次的蜻蜓点水,这个吻很深,很重,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意味。陈蘅浑身僵住,睁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灵前,梓宫旁,先帝尸骨未寒。而新帝,在吻他的庶母。
荒唐!
可耻!
罪孽!
陈蘅想推开他,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她推不开,也不能推。从杨坚将她托付给杨广那一刻起,她就已是他的人。无论她愿不愿意,接不接受。
吻了很久,杨广才松开她。两人气息皆乱,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他看着她泛红的唇,眼里掠过一丝满意的光。
“现在不是了。”他忽然说。
陈蘅愣住。
“现在,”杨广拇指拂过她红肿的唇,动作轻柔,眼神却冰冷,“本王要的,是你这个人。这张脸,不过是添头。”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七日后,本王来接你。夫人好生歇着。”
说完,转身离去。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很快消失在灵堂外。
陈蘅仍跪在原地,指尖抚上唇瓣。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烫得她心口发疼。
现在,他要的是她这个人。
可她这个人,还有什么?除了这张酷似独孤皇后的脸,除了这被九年深宫磨得所剩无几的灵魂,她还有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不定。她看着那影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水汹涌而出。
灵前,梓宫旁,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为杨坚,为自己,为这荒唐的一切。
也为那未知的、深不见底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