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唤出“青鸾”二字时,陈蘅正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汤药险些洒出。
榻上的天子双目紧闭,面色潮红,显然又陷入高热昏沉。枯瘦的手指却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口中喃喃呓语,破碎不成句:
“青鸾……朕错了……朕不该……不该纳她们……”
陈蘅僵在榻边,浑身冰凉。青鸾——独孤皇后的小字,在这深宫里是禁忌。杨坚在独孤皇后崩逝后,下过严旨,宫中任何人不得再提此二字,违者杖毙。
九年了,陈蘅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从杨坚口中说出,竟是在这神志不清的时候,对着她这张酷似先皇后的脸。
“陛下,”她试图抽回手,声音发紧,“陛下醒醒,臣妾是阿蘅——”
“青鸾……”杨坚却攥得更紧,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来,“你别走……朕知道错了……朕这就、这就把她们都遣散……只留你一人……”
陈蘅心下一片冰凉。她回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高公公,老人脸色惨白,对她摇摇头,示意她莫要刺激天子。殿内其他宫人早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生怕听见不该听的。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是内侍的通传声:
“晋王殿下到——”
陈蘅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手,可杨坚攥得死紧,她根本挣脱不开。殿门开了,杨广迈步而入,一身玄色常服,眉目沉静。他目光扫过殿内,在陈蘅被杨坚紧攥的手上停顿一瞬,随即垂下眼,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杨坚像是没听见,仍攥着陈蘅的手,喃喃自语:“青鸾……你原谅朕……朕这就下旨……废了、废了她们……”
殿内死寂。陈蘅能感觉到杨广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她身上,冰冷,审视,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她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只盼着杨坚快些松手。
“父皇高热未退,又在说胡话了。”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他走到榻边,弯腰,温声道:“父皇,是儿臣阿摩。您松手,让宣化夫人伺候您用药。”
杨坚浑浊的眼珠转动,似乎清醒了些,盯着杨广看了片刻,喃喃道:“阿摩……是你啊……”手上力道终于松了。
陈蘅如蒙大赦,忙退后一步,垂首站着。她能感觉到杨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像冰,刺得她脊背发寒。
“夫人辛苦了。”杨广语气温和,却让陈蘅心下一紧,“父皇病中糊涂,说了些胡话,夫人莫要在意。”
“臣妾不敢。”陈蘅低声道。
杨广没再说什么,转身从宫人手中接过药碗,亲自伺候杨坚用药。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全然是孝子模样。陈蘅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天家父子,一个垂死,一个恭顺,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杨坚喝过药,又昏睡过去。杨广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对陈蘅道:“夫人随本王出来一趟。”
陈蘅心下一沉,却不敢违逆,跟着杨广走出内殿。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廊下,春日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仁寿宫的重重殿宇上,金碧辉煌。可陈蘅只觉得冷。
杨广在廊柱旁停下脚步,转身看她。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父皇方才,”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唤夫人什么?”
陈蘅指甲掐进掌心:“陛下高热糊涂,将臣妾错认成……成先皇后了。”
“是吗。”杨广顿了顿,“父皇可还说了什么?”
陈蘅垂眼:“只说了些糊涂话,臣妾……听不真切。”
她在撒谎。杨坚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真切,可她不能说。说杨坚要遣散后宫,说杨坚后悔纳妃,说杨坚对着她这张酷似独孤皇后的脸忏悔——这些话传到杨广耳中,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杨坚对她这个“替身”,到底有几分真心?又会觉得,她这个“替身”,在杨坚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陈蘅不敢赌。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陈蘅几乎要撑不住,才缓缓道:“父皇病重,神志不清,说些糊涂话也是常事。只是——”他话锋一转,“这些糊涂话若传出去,只怕会惹来非议。夫人明白吗?”
“臣妾明白。”陈蘅低声道,“今日之事,臣妾绝不会对外人提起。”
“不光是今日。”杨广往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父皇病中这些时日,无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夫人都要烂在肚子里。若有半句泄露……”
他没说下去,可陈蘅听懂了。泄露了,便是死。
“臣妾谨记。”
杨广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动作很轻,像羽毛,却让陈蘅浑身一颤。
“夫人脸色不好,”他声音温和了些,“回去歇着吧。父皇这边,有本王在。”
“谢殿下。”陈蘅屈膝行礼,转身离开。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背上,像芒刺。
回到流云殿,她屏退宫人,独自坐在内室。掌心全是冷汗,指尖还在发颤。她端起桌上冷透的茶,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勉强冷静下来。
杨广起疑了。虽然他没明说,可她感觉得到。杨坚那声“青鸾”,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他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这个庶母,在父皇心里真有那么重的分量?还是会觉得,她这张酷似独孤皇后的脸,是祸患?
陈蘅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在杨广面前更要小心谨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天色渐暗,青梧进来点灯。烛火亮起,驱散一室昏暗。陈蘅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杨坚枯槁的脸,想起他那双浑浊眼里滚落的泪。
青鸾。那个死了七年的女人,依然牢牢占据着大隋开国天子的心。而她陈蘅,活生生的人,九年陪伴,却只落得一声“青鸾”的呼唤。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觉得疲惫排山倒海而来。
夜深了,仁寿宫陷入死寂。陈蘅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床帐内侧那枚同心结。红色的丝绦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可她知道它在那儿,像一道符咒,将她与杨广绑在一起。
窗外传来更漏声,三更天了。她翻了个身,正要强迫自己睡去,忽然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不是敲门,是指甲刮过门板的声音,细细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蘅瞬间清醒,屏住呼吸。那声音又响了三下,停住,过了片刻,又是三下。三长两短,像某种暗号。
她悄无声息地下床,赤足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外间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外,身形纤瘦,像是女子。
“谁?”她低声问。
门外的人没答,只从门缝底下塞进一物。是一张字条,卷成细卷。陈蘅弯腰拾起,展开,就着月光看去——
只有一行字:子时三刻,御园梅林,故人相候。
没有落款,字迹陌生。陈蘅心下一紧,将字条攥在手心。故人?她在这深宫里,哪有什么故人?除非……
除非是废太子杨勇的人。
她想起白日里杨广的话,说废太子余党未清,说他们可能还在仁寿宫活动。这字条,莫非是……
心跳如鼓。陈蘅盯着那张字条,犹豫不决。去,危险重重,若被杨广的人发现,她百口莫辩。不去,万一真是杨勇的人,手里握着那截丝绦的把柄,她同样危险。
思忖良久,她最终还是换了身深色衣裳,披了件斗篷,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外间守夜的宫人睡得正沉,她绕过她们,推开殿门,闪身出去。
夜深露重,仁寿宫的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侍卫偶尔经过。陈蘅贴着墙根,借着阴影遮掩,一路往御园去。她握着袖中的玉牌——杨广给的,若真遇到麻烦,或许能派上用场。
御园里一片死寂。白日里开得热闹的花,在夜色里都成了幢幢黑影。梅林在御园深处,枯枝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鬼手。
陈蘅走到梅林边,停下脚步。林中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她握紧袖中的玉牌,低声问:
“何人相邀?”
林中传来窸窣声响,一个人影从树后转出。月光下,陈蘅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个内侍,三十上下年纪,面白无须,眉眼普通,是扔在人群里找不出的那种。
“宣化夫人。”内侍躬身行礼,声音尖细。
“你是何人?”陈蘅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奴婢贱名不足挂齿,”内侍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奴婢是替旧主,来问夫人一句话。”
“旧主?”
“废太子,杨勇。”
陈蘅心下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我与废太子素无往来,何来‘问话’一说?”
内侍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诡异:“夫人何必装糊涂。三年前上元夜宴,御园假山后,太子殿下给了夫人一物,夫人可还记得?”
陈蘅浑身冰凉。果然是为了那截丝绦。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转身欲走。
“夫人留步。”内侍在身后道,声音冷了几分,“那截丝绦,夫人收了,便是太子殿下的人。如今太子殿下虽被幽禁,可余威尚在,这宫里宫外,还有不少人是听殿下号令的。”
陈蘅停下脚步,没回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太子殿下让奴婢问夫人,”内侍缓缓道,“可还记得当年之约?”
“当年之约?”陈蘅转身,盯着他,“我与废太子从未有过什么约定。”
“是吗?”内侍从袖中取出一物,在月光下展开。是一张纸条,上面是杨勇狂放的字迹:阿蘅,等我东山再起。
陈蘅瞳孔骤缩。这是当年随丝绦一起塞给她的纸条,她明明已经烧了,怎么会……
“夫人不必惊讶,”内侍将纸条收回袖中,“太子殿下做事,向来留有后手。这纸条,奴婢这里还有一份。夫人烧了一份,无妨。”
陈蘅浑身发冷。她看着眼前这个内侍,忽然明白,从三年前她收下那截丝绦起,她就已掉进了杨勇的局。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成了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内侍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时日无多,一旦驾崩,晋王必登基。太子殿下要夫人,在陛下驾崩那日,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将一样东西,放进陛下的寝殿。”内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此物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夫人只需在陛下饮用的汤药中,加入少许。”
陈蘅盯着那个纸包,像盯着毒蛇:“这是何物?”
“夫人不必知道。”内侍将纸包塞进她手中,“夫人只需照做。事成之后,太子殿下登基,定不会亏待夫人。若夫人不从——”他顿了顿,声音森冷,“那截丝绦和这张纸条,明日就会出现在晋王案头。夫人觉得,晋王会信夫人是清白的吗?”
陈蘅握紧那个纸包,手心全是汗。纸包很小,很轻,可她知道,里面装的是能要人命的东西。杨勇要她毒杀杨坚?不,不对。杨坚本就时日无多,何必多此一举?除非……
除非这药不是毒药,是别的什么东西。能让杨坚在临终前做出某些决定,说出某些话的东西。
“我若不从呢?”她听见自己问。
内侍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狰狞:“夫人是聪明人,何必问这种蠢问题。晋王生性多疑,若知道夫人与太子殿下有旧,还收了信物,夫人觉得,他会怎么对夫人?”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夫人以为,晋王对夫人,是真心的吗?不过是因为夫人这张脸,酷似先皇后罢了。等新鲜劲过了,夫人下场如何,还用奴婢说吗?”
字字诛心。陈蘅闭上眼,觉得浑身发冷。是啊,杨广对她,是真心的吗?不过是因为她这张脸,不过是因为她是杨坚的宠妃,占有她,是另一种形式的胜利。等杨坚驾崩,他登基为帝,后宫佳丽三千,她一个无子庶妃,能得几日恩宠?
“夫人好生想想,”内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三日后子时,奴婢还在此处等夫人答复。若夫人答应了,奴婢会告诉夫人下一步该怎么做。若夫人不答应——”他没说下去,只深深看了陈蘅一眼,转身消失在梅林深处。
陈蘅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夜风吹过,枯枝沙沙作响,像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她握紧手中的纸包,又松开,又握紧。纸包硌着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
去,还是不去?
做,还是不做?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答应杨勇,是欺君弑父,一旦事发,千刀万剐。不答应,杨勇将丝绦和纸条交给杨广,杨广会信她吗?就算信,心里那根刺也扎下了,她在这深宫里,再无立足之地。
月光冷冷地照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滚落下来。
九年了,她在这深宫里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可命运还是不肯放过她,将她逼到这绝境。
她擦干眼泪,将纸包贴身收好。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一步,又一步。走到梅林边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枯枝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要将这深宫,连同里面所有的人,都吞噬殆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往前走。既然都要死,那就选一条,或许能活的路。
她握紧袖中的玉牌——杨广给的玉牌。冰凉的温度让她清醒。
杨广,杨勇,两个男人,两条路。她该选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再也不能只做一枚棋子了。
她要下棋。
哪怕棋盘是这深宫,对手是未来的天子,是废太子,是这吃人的世道。
她也要下。
回到流云殿,天已蒙蒙亮。陈蘅将纸包锁进妆奁暗格,和那个紫檀锦盒放在一处。三样东西,一样来自垂死的帝王,一样来自未来的天子,一样来自被废的太子。
她看着这三样东西,忽然想起杨广的话——
“这深宫如海,夫人既已上了本王的船,便只能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她看着那枚同心结,红色的丝绦在晨光里刺眼得很。
杨广,你会与我同舟共济吗?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谁也不能全信。杨广不能,杨勇更不能。她能信的,只有自己。
窗外传来鸟鸣声,天亮了。陈蘅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拂面,带着御园里百花的香气。她看着渐亮的天光,看着仁寿宫重重殿宇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