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皇后妒火烧

南巡的龙舟在运河上行了半月,到了扬州。

这是陈蘅的故地。陈国未亡时,她曾随父亲来过几次,那时她还是陈氏的小女儿,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欢喜。如今回来,物是人非,扬州城还是那个扬州城,可陈国已亡,父亲已逝,她也早已不是从前的她了。

龙舟靠岸,码头上一片肃穆。扬州刺史率众官员跪迎,山呼万岁。杨广携陈蘅下船,登车驾,往行宫去。行宫是新建的,在城西蜀冈上,依山傍水,气势恢宏,是杨广为南巡特意建的,名唤“江都宫”。

陈蘅被安置在江都宫最幽静的一处院落,名唤“兰雪堂”。院子里种满了兰草,正值花期,香气清幽,沁人心脾。她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兰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陈国宫里的御花园,也有一片兰草,母亲最喜欢在那片兰草旁教她弹琴。

那时母亲说:“阿蘅,兰为君子,清且贞。你要像兰一样,无论身在何处,都要守住本心,守住那份清,那份贞。”

可如今,她守住了什么?本心?早就没了。清白?早就毁了。她就像这院中的兰,看似清雅,实则扎根在这深宫的泥土里,早已染了污,沾了尘。

“夫人,”青梧轻声唤她,“皇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说晚膳在正殿摆宴,请夫人过去。”

陈蘅心下一紧。萧皇后。这一路上,萧皇后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让她不安。她知道,萧皇后恨她,恨她夺了杨广的注意,恨她分走了本不该属于她的恩宠。这恨,像一团火,烧了几个月,迟早要爆发。

今日这宴,怕是宴无好宴。

“更衣吧。”她转身进屋。

青梧为她换上正式的宫装,梳了高髻,簪上金步摇。镜中的人雍容华贵,可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像。陈蘅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那夜,杨广在她耳边低语:

“夫人这双眼,藏着太多东西,太多朕看不懂的东西。”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看不懂最好,看懂了,便是死期。

正殿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陈蘅到时,殿内已坐满了人。杨广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萧皇后,右手边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她的。其余妃嫔分坐两侧,王才人、刘美人、□□……一个个盛装华服,珠光宝气,像一场无声的较量。

陈蘅垂首上前,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过来坐。”杨广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陈蘅起身,走到他右手边坐下。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扎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嫉恨,有不屑。她能想象,这些女人心里在想什么——想她这个“已死”的庶母,如何摇身一变,成了新帝的宠妃,如何与天子同席而坐,如何……抢了本该属于她们的位置。

“宣华夫人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萧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像春风,“这颜色,这料子,怕是江南贡的吧?”

陈蘅垂首:“回皇后娘娘,是。”

“难怪。”萧皇后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江南的料子,就是好。柔软,细腻,像江南的女子,温柔,可人。”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敲打。敲打她出身江南,敲打她“温柔可人”,勾了天子的魂。陈蘅听得明白,却只能应道:“娘娘谬赞。”

“本宫可不是谬赞。”萧皇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陈蘅脸上停留,“本宫是真心羡慕夫人。陛下对夫人,真是宠爱有加。这一路上,赏赐不断,恩宠日隆。本宫这个正宫皇后,倒像是摆设了。”

这话说得直白,殿内气氛瞬间凝固。众妃嫔皆垂首,不敢言语。杨广脸色微沉,放下酒杯,看向萧皇后:

“皇后此言何意?”

“臣妾没什么意思。”萧皇后放下酒杯,看向杨广,眼神温柔,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臣妾只是觉得,陛下对宣华夫人,未免太过偏爱。这一路上,地方官员进献的奇珍异宝,陛下都赏给了宣华夫人。就连这江都宫,最幽静的兰雪堂,也给了宣华夫人住。臣妾这个皇后,反倒住在偏殿。这传出去,怕是会惹人笑话。”

杨广盯着萧皇后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讥诮:

“皇后这是在埋怨朕?”

“臣妾不敢。”萧皇后垂首,“臣妾只是提醒陛下,陛下是天子,行事当有分寸。太过偏爱一人,不仅会惹后宫非议,也会让前朝不安。陛下难道忘了,在洛阳时,那些士绅是如何上书劝谏的吗?”

这话戳到了杨广的痛处。他脸色骤变,猛地将酒杯掷在地上,碎裂声刺耳。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瑟瑟发抖。

“皇后,”杨广声音冰冷,一字一句道,“朕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教。”

萧皇后脸色一白,起身跪倒:“臣妾失言,请陛下恕罪。”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起来吧。今日是家宴,莫要扫了兴。”

“是。”萧皇后起身,重新坐下,垂着眼,不再言语。可陈蘅能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握得很紧,指尖泛白。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冷。丝竹声依旧,可无人有心欣赏。众妃嫔皆垂首用膳,不敢多言。陈蘅坐在杨广身边,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萧皇后的目光,像刀子,冰冷,锋利,一下下刮在她身上。

好不容易熬到宴散,杨广起身,对陈蘅道:“夫人随朕来。”

陈蘅起身,跟着他出了正殿。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毒蛇,死死盯着她。

杨广没回兰雪堂,而是带着她,往江都宫最高的楼阁去。那楼阁名唤“望江楼”,建在蜀冈最高处,可俯瞰整个扬州城,可远眺滚滚长江。

登上楼顶,夜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杨广站在栏杆边,看着脚下灯火辉煌的扬州城,许久,才开口:

“夫人可觉得,朕对皇后太过苛刻?”

陈蘅垂首:“臣妾不敢妄议。”

“不敢?”杨广转身,看着她,眼神深邃,“朕看夫人敢得很。方才在宴上,皇后那样说你,你竟一言不发。是不敢,还是……不屑?”

陈蘅心下一紧,抬眼看他。月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俊美,却冰冷。她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是真的……累了。

累于这后宫争斗,累于这朝臣非议,累于这……永远无法平息的风波。

“陛下,”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皇后娘娘是正宫,是国母。臣妾一个妃嫔,不敢与娘娘争辩。”

“不敢?”杨广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诮,“朕看你不是不敢,是不屑。你不屑与她们争,不屑与她们斗。因为你心里清楚,她们争的,斗的,不过是一个男人的恩宠。可那恩宠,你看不上,是不是?”

陈蘅心口一窒,垂下眼。是,她看不上。这深宫里的恩宠,像镜花水月,今日有,明日无。今日你得宠,便趾高气扬,明日你失宠,便人人可欺。她看够了,也倦了。

“陛下既知,又何必问。”她低声道。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夜风吹过,带来他身上那股龙涎香气,混着酒气,熏得她头晕。

“朕知道,你看不上。”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朕没办法。朕是天子,朕有后宫,有妃嫔,有皇后。朕不能只守着你一人,不能只宠着你一人。朕也有朕的难处,朕的……不得已。”

陈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是真的……有苦衷。可那苦衷,抵不过他给她的伤害,抵不过这深宫给她的折磨。

“陛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哽咽,“陛下为何……一定要将臣妾留在身边?陛下放臣妾走,不好吗?陛下放臣妾走,臣妾会感激陛下,会……永远记得陛下的好。”

杨广身体一僵,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眼神冰冷:

“夫人还想走?”

陈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丝寒意,忽然觉得,方才那点温情,不过是错觉。这个男人,从没想过放她走,从没想过给她自由。

“陛下答应过臣妾,”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等风头过了,就放臣妾出宫,给臣妾新身份,让臣妾安稳度日。陛下忘了?”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是,朕答应过。可朕改主意了。朕不放你走,不是朕不守承诺,是朕……舍不得。”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冰凉,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夫人可知道,朕这一生,最恨什么?最恨别人骗朕,最恨别人……离开朕。父皇骗了朕,说会将江山传给朕,可临死前,却想传给别人。大哥骗了朕,说会好好待朕,可转身就想要朕的命。如今,夫人也要骗朕,说要走,要离开朕。夫人觉得,朕会放你走吗?”

陈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丝疯狂,那丝偏执,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是真的……病了。病得不轻,病入膏肓。

“陛下,”她闭上眼,泪水滚落下来,“臣妾不走,臣妾留下。陛下要臣妾留多久,臣妾就留多久。只求陛下……莫要再逼臣妾。”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他低头,吻上她的唇,吻得很轻,很柔,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朕不逼你,”他在她唇边低语,声音很轻,像叹息,“朕只要你留下,留在朕身边,哪儿也别去。”

陈蘅闭上眼,任他吻着,心口像被什么掏空了,空落落的,疼。

她知道,她走不了了。从她接下那枚同心结的这一刻起,她就再也……逃不掉了。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楼阁摇晃。远处长江滚滚,奔流不息,像这深宫里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只有无尽的黑暗,无尽的……折磨。

翌日清晨,陈蘅还在睡梦中,忽被外间的喧哗声吵醒。她睁开眼,听见青梧在外间与人争执:

“皇后娘娘有旨,宣华夫人病中不宜见客,请回吧!”

“本宫是奉皇后之命,前来探望宣华夫人。你敢拦?”一个娇脆的声音响起,是王才人。

陈蘅心下一沉,起身穿衣。刚整理好,门被推开,王才人带着两个宫女,闯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桃红宫装,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哟,夫人醒了?”王才人笑吟吟上前,上下打量陈蘅,“妾身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探望夫人。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陈蘅垂首:“劳才人挂心,本宫无碍。”

“无碍就好。”王才人自顾自在桌边坐下,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啧啧称赞:“这兰雪堂真是个好地方,清幽,雅致,难怪陛下让夫人住这儿。妾身那地方,又小又挤,跟这儿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陈蘅不答,只静静站着。她知道,王才人今日来,绝不是为了探望她。

果然,王才人打量够了,才缓缓开口:“夫人可知道,昨夜陛下在望江楼,与夫人说了什么?”

陈蘅心下一紧,抬眼看她。

“夫人不知道?那妾身告诉夫人。”王才人笑了,笑容里带着恶意,“陛下说,夫人是他的人,他要夫人留多久,夫人就得留多久。夫人想走?门都没有。”

陈蘅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才人倒是消息灵通。”

“那是自然。”王才人起身,走到陈蘅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妾身还知道,皇后娘娘昨夜,一夜未眠。娘娘在宫里砸了多少东西,发了多大的火,夫人怕是想象不到。”

陈蘅垂眼,不答。

“夫人,”王才人凑近些,声音更低,像毒蛇吐信,“妾身劝夫人一句,莫要太得意。陛下如今宠你,不过是图个新鲜。等新鲜劲过了,你以为陛下还会护着你?到那时,皇后娘娘要收拾你,易如反掌。”

陈蘅抬眼,看着王才人,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才人以为,本宫想得宠?本宫巴不得陛下厌了本宫,将本宫打入冷宫,或逐出宫去。这恩宠,这荣华,本宫不稀罕。”

王才人愣住,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可很快,她又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诮:

“夫人这话,说得倒是清高。可妾身不信。这深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想要恩宠,不想要荣华?夫人说这话,不过是因为你已经有了,才敢这么说。若你没有,你会不想要?”

陈蘅看着她,看着那张娇媚却刻薄的脸,忽然觉得可笑。这深宫里的女人,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一个男人的恩宠。可那恩宠,像毒药,吃下去,是死,不吃,也是死。

何其可悲。

“才人若没别的事,请回吧。”她转身,不再看她。

王才人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忽听外间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王才人一惊,忙敛了神色,垂首退到一旁。门开了,杨广大步进来,面色阴沉,眼底有血丝,像一夜未眠。

看见王才人,他眉头一皱:“你在这儿做什么?”

“臣妾……臣妾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探望宣华夫人。”王才人忙跪下,声音发颤。

“探望?”杨广冷笑,“朕看你是来找麻烦的。滚出去。”

“是……”王才人连滚爬出去,狼狈不堪。

杨广走到陈蘅面前,低头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皇后昨夜,来找过朕。”

陈蘅心下一紧,垂首不语。

“她说,要朕将你送出宫,送到感业寺清修。”杨广声音平静,可陈蘅听出了其中的寒意,“她说,你若留在宫里,迟早会惹出大祸,会毁了朕的名声,会……亡了大隋的江山。”

陈蘅闭上眼,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透不过气。萧皇后终于出手了,用最直接,最狠毒的方式,要赶她走,要毁了她。

“那陛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陛下如何说?”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

“朕说,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朕不放你走,谁也别想动你。皇后若再敢提此事,朕就废了她,立你为后。”

陈蘅浑身一颤,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废后?立她为后?他疯了?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陛下……”她声音发颤,“陛下不可……”

“有何不可?”杨广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朕是天子,朕要立谁为后,便立谁为后。皇后无子,善妒,不贤,朕废了她,天经地义。”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陈蘅知道,这话一旦传出去,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废后,立一个“已死”的庶母为后——这不仅是打萧皇后的脸,也是打天下礼法的脸,是打……所有朝臣的脸。

届时,天下人会怎么说?史官会怎么写?这大隋的江山,怕是真的要乱了。

“陛下,”她跪下来,声音哽咽,“臣妾求陛下,莫要为了臣妾,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臣妾不值得,臣妾……担不起。”

杨广转身,看着她跪在地上,眼中情绪翻涌,愤怒,痛苦,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许久,他弯腰,将她扶起,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朕知道,你不值得。朕知道,这很荒唐。可朕没办法,朕控制不住。朕只想将你留在身边,只想护着你,只想……让你过得好些。”

陈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和他的路,还很长,很长。

可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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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妃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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