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那句“废后”,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在江都宫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不知从何处泄露,一夜之间,整个行宫都知道了。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声,眼神里藏着惊惶,也藏着兴奋。废后啊,这可是开朝以来头一遭。废了萧皇后,立谁?自然是那位“已死”的宣化夫人,如今的宣华夫人。
陈蘅在兰雪堂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外头的风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青梧去膳房取饭,回来时脸色发白,说听见几个小太监在角落里嚼舌根:
“……听说了吗?陛下要废后了!”
“废谁?废萧皇后?”
“可不就是!说要立宣华夫人为后呢!”
“天爷!那可是先帝的妃子啊!这、这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陛下说,她就是体统!”
青梧说完,急得眼圈都红了:“夫人,这可如何是好?废后……那是要出大事的呀!”
陈蘅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江南的雨季到了,雨丝细密,如烟如雾,将整个江都宫笼罩在一片朦胧里。她看着那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陈国宫里,也是这样一场雨,母亲拉着她的手说:“阿蘅,这深宫里的雨,看着温柔,实则最是伤人。沾了身,就甩不脱,洗不掉。”
那时她不懂,如今懂了。这雨,何止是雨,是泪,是血,是这深宫里无数女人的怨,无数冤魂的泣。
“陛下在哪儿?”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
“在、在正殿,召见扬州刺史和几位老臣。”青梧低声道,“听说……听说也是为了废后的事。几位老臣跪在殿外,磕头劝谏,头都磕破了。陛下不见,让人拖出去了。”
陈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果然,他真做了。为了她,为了那句可笑的“护着你”,他要废后,要立她为后,要将她架在火上烤,要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更衣,”她起身,“本宫去见陛下。”
“夫人!”青梧扑通跪下,“夫人三思!外头……外头现在都是人,都是眼睛。夫人这时候去见陛下,岂不是坐实了传言?那些人会怎么说?会说夫人狐媚惑主,会说夫人觊觎后位,会说夫人……逼宫!”
逼宫。陈蘅想笑。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妇人,拿什么逼宫?拿这张脸?拿这具身子?还是拿杨广那点可笑的“真心”?
“本宫不去,传言就不会坐实吗?”她看着青梧,眼神平静,也绝望,“本宫去了,或许还能劝住他。本宫若不去,任由他胡来,这江都宫,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青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陈蘅那双眼睛,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垂首道:“是,奴婢为夫人更衣。”
陈蘅撑着伞,穿过雨幕,往正殿去。雨丝细密,打湿了她的裙摆,也打湿了她的心。一路上,遇见宫人内侍,皆远远避开,垂首而立,不敢抬头,可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背上。
走到正殿外,果然看见几个老臣跪在阶下,浑身湿透,额上血迹斑斑,却仍挺直脊背,一遍遍高呼:“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殿门紧闭,内侍高湛垂手站在门外,面无表情。看见陈蘅,他躬身行礼:“夫人。”
“本宫要见陛下。”陈蘅声音平静。
高湛抬眼,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低声道:“夫人,陛下此刻……心情不好。夫人还是改日再来吧。”
“本宫现在就要见。”陈蘅看着他,眼神坚定,“烦请公公通传。”
高湛沉默片刻,终是转身,推门进去。片刻,他出来,侧身让开:“夫人请。”
陈蘅迈过门槛,走进正殿。殿内烛火通明,却空荡得吓人。杨广坐在正中的龙椅上,一手撑着额头,闭着眼,面色疲惫。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陈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温柔:
“夫人怎么来了?”
陈蘅走到阶下,跪下:“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杨广起身,走下丹陛,扶起她,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淋雨了?”
陈蘅垂首:“臣妾有事,想与陛下说。”
杨广拉着她,走到一旁的榻边坐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两人,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陛下,”陈蘅抬眼,看着杨广,一字一句道,“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废后。”
杨广脸色微沉:“夫人是为这个来的?”
“是。”陈蘅跪下来,伏地叩首,“臣妾恳请陛下,莫要为了臣妾,做出如此荒唐之事。废后,乃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若执意为之,朝野震动,天下不安。臣妾……担不起这罪责。”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夫人以为,朕废后,是为了你?”
陈蘅抬头,看着他。
“朕废后,不是为你,是为朕自己。”杨广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雨幕,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萧氏无子,善妒,不贤,朕早有废她之心。如今不过是借个由头,将她废了罢了。与夫人无关,夫人不必自责。”
陈蘅心下一沉。他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他要将废后的罪名,推到萧皇后身上,说她不贤,说她不配为后。可谁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是他身边这个“狐媚惑主”的宣华夫人。
“陛下,”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嘶哑,“陛下既说与臣妾无关,那便请陛下,莫要立臣妾为后。臣妾不配,也……不想要。”
杨广转身,看着她,眼神冰冷:“夫人不想要?那夫人想要什么?想出宫?想离开朕?”
陈蘅垂首,不答。是,她想出宫,想离开,想逃离这牢笼,这深渊。可她不敢说,不能说。
“朕告诉夫人,”杨广走到她面前,弯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后位,夫人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从今往后,夫人就是朕的皇后,是大隋的国母。夫人若不要,朕便将这后位空着,谁也别想坐。”
他说得霸道,说得不容置疑。陈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是真的……疯了。疯得彻底,疯得无可救药。
“陛下,”她闭上眼,泪水滚落下来,“陛下为何……一定要将臣妾逼到绝路?”
“绝路?”杨广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也带着疯狂,“夫人以为,这是绝路?朕告诉你,这才是生路。夫人若不做皇后,便永远是妃,是妾,是人人可欺的庶母。夫人若做了皇后,便是国母,是正宫,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到那时,谁敢欺你?谁敢辱你?谁敢……说半个不字?”
陈蘅摇头,泪水汹涌:“臣妾不要尊贵,不要荣华。臣妾只要……只要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活着?”杨广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夫人以为,在这深宫里,不争不抢,就能活着?夫人错了。这深宫,是吃人的地方。你不争,别人争。你不抢,别人抢。到头来,死的是你,是你这个不争不抢的傻子。”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中的泪,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朕废后,立你为后,不是逼你,是护你。朕要给你最高的位分,最大的权力,最重的保护。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陈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丝痛楚,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是真的……想护着她。可这护,太沉重,太霸道,她承受不起。
“陛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哽咽,“陛下可知道,若立臣妾为后,天下人会怎么说?史官会怎么写?他们会说,陛下昏聩,陛下荒唐,陛下……秽乱宫闱,罔顾人伦。他们会说,大隋的江山,迟早要毁在陛下手里,毁在……臣妾手里。”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凄凉,也笑得决绝:
“朕知道。朕都知道。可朕不在乎。夫人,朕这一生,弑父弑兄,夺了这江山,本就背尽了骂名。再多一条,又如何?史书是胜利者写的。等朕坐稳了江山,等朕成就了千秋功业,谁还敢说半个不字?到那时,朕要他们怎么写,他们就得怎么写。朕要他们说你贤,你就贤。说你德,你就德。谁敢说半个不字,朕就杀谁。”
他说得平静,可陈蘅听出了其中的血腥,听出了其中的疯狂。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是真的……不想要这江山了。不,他想要,可他更想要的,是证明,是征服,是……将她牢牢锁在身边,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遗臭万年。
“陛下,”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臣妾……遵旨。”
话说出口,心口像被什么掏空了,空落落的,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了头了。这后位,这荣华,这骂名,她都要一一担下,直到……死的那一天。
杨广似乎满意了,弯腰将她抱起,放在榻上,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
“夫人放心,有朕在,没人能伤你。这后位,是你的。这天下,也是你的。”
陈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股龙涎香气,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在哭泣,又像在叹息。
废后的诏书,终究没有下。
不是杨广改了主意,是萧皇后,先一步病倒了。
那夜之后,萧皇后便闭门不出,称病不起。太医署的人去了几拨,皆摇头叹息,说皇后忧思过度,郁结于心,怕是……时日无多了。
消息传到兰雪堂时,陈蘅正在窗前看书。听见青梧的话,她手一抖,书卷掉在地上。
“皇后……真的病了?”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颤。
“是。”青梧低声道,“太医说,怕是……怕是好不了了。陛下今日去了皇后宫中,待了许久才出来。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陈蘅闭上眼,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透不过气。萧皇后病了,病得快死了。是因为杨广那句“废后”,是因为她这个“狐媚惑主”的宣华夫人,是因为……这深宫里,吃人的争斗,不见血的刀。
“本宫……本宫去看看皇后。”她起身。
“夫人!”青梧忙拦住,“夫人不可!皇后如今病着,若见了夫人,病情加重,陛下怪罪下来,夫人如何担待?”
陈蘅看着她,眼神平静,也绝望:“本宫不去,皇后就不病了吗?本宫不去,这罪责,就不在本宫身上了吗?”
青梧语塞,垂首不语。
陈蘅推开她,走出兰雪堂。雨还在下,细密如丝,打湿了她的衣裳,也打湿了她的心。她撑着伞,穿过雨幕,往萧皇后的寝宫去。
萧皇后的寝宫在江都宫东侧,名唤“凤仪殿”。陈蘅到时,殿外跪着一地宫人,皆垂首哭泣。见她来,众人皆愣住,随即低下头,不敢言语。
陈蘅迈过门槛,走进内殿。殿内弥漫着一股药味,苦涩,沉闷。萧皇后躺在凤榻上,面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一副病容。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是陈蘅,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讥诮:
“你来了。”
陈蘅走到榻前,跪下:“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萧皇后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子冷意,“本宫如今,可担不起你这声‘娘娘’了。你如今,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是未来的皇后。本宫这个将死之人,该向你行礼才是。”
陈蘅垂首:“娘娘言重了。”
“言重?”萧皇后笑了,笑声嘶哑,像破旧的风箱,“本宫说的,难道不是事实?陛下要废了本宫,立你为后。这后位,迟早是你的。本宫这个将死之人,不过是占着位置,碍你的眼罢了。”
陈蘅抬眼,看着萧皇后,看着她眼中的恨,看着她眼中的不甘,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或许也是可怜的。她爱杨广,可杨广不爱她。她守着后位,可这后位,摇摇欲坠。她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要死在自己夫君手里,死在自己最恨的女人面前。
何其可悲。
“娘娘,”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臣妾……从未想过要抢娘娘的后位。臣妾只想……只想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活着?”萧皇后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你活着,本宫就得死。这深宫里,从来只能有一个女人活得好。你活得好,本宫就得死。本宫活得好,你就得死。这个道理,你不懂?”
陈蘅心下一痛,垂下眼。是,她懂。这深宫里,从来就是你死我活。可这“你死我活”,她厌倦了,也怕了。
“娘娘,”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哽咽,“娘娘恨臣妾吗?”
萧皇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凄凉,也笑得释然:
“恨?本宫当然恨。本宫恨你夺了陛下的心,恨你抢了本宫的后位,恨你……毁了本宫的一生。可本宫更恨的,是陛下。恨他薄情,恨他寡义,恨他……为了你,连发妻都不要了。”
她顿了顿,看着陈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如今,本宫不恨了。本宫累了,也倦了。这深宫里的日子,本宫过够了。这后位,你要,便拿去吧。只求你……好好待陛下。他这一生,也不容易。”
陈蘅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皇后,这个恨她入骨的女人,竟说,要她好好待杨广?
“娘娘……”她声音哽咽。
“你出去吧。”萧皇后闭上眼,摆摆手,“本宫累了,想歇歇。”
陈蘅起身,看着榻上那个苍白的女人,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女人,无论尊卑,无论爱恨,到最后,都逃不过一个“可怜”二字。
她转身,走出凤仪殿。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在哭泣,又像在叹息。
回到兰雪堂,青梧迎上来,低声道:“夫人,陛下来了,在里头等着。”
陈蘅心下一紧,迈过门槛。杨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雨幕,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去哪儿了?”
“臣妾……去看了皇后娘娘。”陈蘅垂首。
杨广脸色微沉:“去看她做什么?她如今病着,若过了病气给你,如何是好?”
陈蘅不答,只走到他面前,跪下:“陛下,臣妾恳请陛下,莫要废后。皇后娘娘……她病了,病得很重。陛下若此时废后,等于要了她的命。陛下……陛下就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饶她一命吧。”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夫人这是……在为皇后求情?”
“是。”陈蘅伏地叩首,“臣妾求陛下,饶皇后一命。这后位,臣妾不要,臣妾不配。臣妾只求陛下,让皇后娘娘……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程。”
杨广沉默许久,才弯腰将她扶起,揽进怀里,声音低沉:
“夫人心善,朕知道。可这深宫里,心善的人,活不长。皇后今日病着,你为她求情。可若她病好了,她会为你求情吗?她会放过你吗?”
陈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陛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陛下可曾……爱过皇后?”
杨广身体一僵,沉默许久,才缓缓道:
“爱过。年轻时,朕也爱过她。可那爱,太浅,太薄,经不起这深宫里的风吹雨打。后来,朕遇见了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是占有一切,是摧毁一切,是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也要将你锁在身边,死也不放。”
陈蘅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是了,这才是他。这才是真正的杨广。他的爱,是占有,是摧毁,是疯狂,是……毁灭一切,也要得到她。
多么可怕,又多么……可悲。
窗外,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像在控诉,又像在哀鸣。
而她和他的路,还很长,很长。
可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