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朝臣窃窃语

杨广要南巡江都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朝堂瞬间炸开了。

翌日早朝,太极殿上,御史大夫张衡第一个出列,手持玉笏,躬身劝谏:“陛下,如今运河未竣,民力疲惫,国库空虚。此时南巡,劳民伤财,恐非良策,还请陛下三思!”

杨广高坐龙椅,面色沉静,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张爱卿此言差矣。朕南巡,非为游幸,是为视察运河工程,体察民情。运河乃国之命脉,朕若不亲往,如何知道工程进展?如何知道百姓疾苦?”

“陛下体察民情,自是圣明。”张衡不卑不亢,“然可遣重臣代往,何须陛下亲劳?且……”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杨广,声音更沉几分,“臣听闻,陛下此行,要携宣华夫人同行。此事,恐有不妥。”

这话一出,满殿皆静。众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可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担忧——陛下要带宣华夫人南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将这段不伦的关系,公之于天下?

杨广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宣华夫人久居深宫,思乡情切。朕携她同行,是为慰其思乡之苦,有何不妥?”

“陛下!”另一老臣出列,是尚书左仆射苏威,须发皆白,声音颤抖,“宣华夫人乃先帝遗妃,身份特殊。陛下携其南巡,恐惹物议,有损圣德。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物议?”杨广挑眉,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朕为天子,行事光明磊落,何惧物议?宣华夫人是先帝遗妃不假,可先帝临终前,将她托付于朕,要朕好生照看。朕如今携她南巡,一为体察民情,二为全先帝嘱托,有何不可?”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那“托付”二字,不过是遮羞布。先帝临终前,的确将宣华夫人托付给他,可那“托付”,是让他好生安置,不是让他纳入后宫,更不是让他携其南巡,招摇过市。

“陛下!”又一人出列,是黄门侍郎裴蕴,年轻气盛,言辞激烈,“宣华夫人乃先帝妃嫔,按礼制,当为先帝守节,或入寺清修,或殉葬陵寝。陛下将其纳入后宫,已是有违礼法。如今又要携其南巡,置天下礼法于何地?置先帝颜面于何地?”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在指着杨广的鼻子骂他“乱/伦”。殿内气氛骤然紧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天子震怒。

可杨广没有。他坐在龙椅上,静静听着,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裴蕴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裴爱卿此言,是觉得朕不遵礼法,不敬先帝?”

裴蕴昂首:“臣不敢。臣只是以为,陛下身为天子,当为天下表率,当遵礼法,守伦常。宣华夫人之事,于礼不合,于法不容,还请陛下三思!”

“好一个于礼不合,于法不容。”杨广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朕问你,何为礼?何为法?”

裴蕴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礼,是周公所制,是孔圣所传。法,是商君所立,是韩非所倡。”杨广缓缓起身,走下丹陛,在殿中踱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这礼法,是为谁而设?是为君王,还是为百姓?”

他停下脚步,看向裴蕴,目光如炬:

“若礼法能安天下,能定民心,朕自当遵之守之。可如今,运河未竣,民怨沸腾,南陈余孽未清,突厥虎视眈眈——这礼法,可曾替朕解了这些难题?可曾替朕安了这天下?”

裴蕴张口欲言,却被杨广打断: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想说朕不该修运河,不该征高句丽,不该……纳宣华夫人。可说这些有用吗?运河不修,南北漕运不通,天下如何一统?高句丽不征,边患不除,北境何日能安?至于宣华夫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众臣,眼神冰冷:

“她是朕的女人。朕要带她去哪,便带她去哪。天下人怎么说,史书怎么写,那是他们的事。朕,不在乎。”

这话说得狂妄,说得霸道,说得……毫无顾忌。殿内一片死寂,众臣垂首,无人敢言。他们知道,天子主意已定,再劝,便是找死。

“退朝。”杨广拂袖,转身离去。

高湛高唱:“退朝——”,众臣跪拜,山呼万岁。可那万岁声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敷衍,只有天知道。

消息传到后宫时,陈蘅正在宣华宫里绣一方帕子。帕子是素白的软缎,她拿着针,一针一线,绣着一枝梅。梅是江南的梅,浅粉色,五瓣,在素白的缎子上,格外清冷。

青梧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将早朝上的事说了。陈蘅听着,手一抖,针扎进指尖,沁出一滴血珠,落在帕子上,晕开一小团红。

“夫人……”青梧忙递上帕子。

陈蘅接过,按在指尖,看着帕子上那团红,忽然笑了,笑得凄凉。杨广要带她南巡,要带她回江都,回故国。可那故国,早已不是从前的故国。陈国亡了,陈氏的江南不在了,她的家,早就没了。

回去做什么?去看那物是人非,去看那断壁残垣,去看那……埋葬着她所有过往的地方?

“陛下……陛下这是要将夫人置于何地啊?”青梧声音哽咽,“南巡……那是要昭告天下,陛下与夫人的关系。届时,天下人会怎么说?史官会怎么写?夫人……夫人这辈子,都洗不脱这污名了。”

陈蘅垂眼,看着帕子上那枝梅。洗不脱,那就不洗。反正,从她入宫那天起,她的名节,她的清白,早就没了。再多一层污名,又算得了什么?

“陛下何时动身?”她问,声音平静。

“三日后。”青梧低声道,“陛下已下旨,命沿途州县准备接驾。龙舟已在运河上候着,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便可起航。”

三日后。陈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三日后,她就要离开这长安,离开这困了她九年的深宫,回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江南了。

可为什么,她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恐惧?

是了,她在怕。怕回江南,怕见故人,怕看那物是人非。更怕的,是这一路上,天下人的目光,史官的笔墨,还有……杨广那不容置疑的占有。

“去准备吧。”她睁开眼,对青梧道,“该带的,都带上。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或许,就回不来了。

这话,她没说出口。

青梧垂首应是,退下准备。陈蘅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宣华宫的庭院里,那几株梅树还光秃秃的,要到冬日才开花。她想起杨广曾说过,要为她从江南移几株梅树来,就种在这庭院里。

如今,他要带她回江南,去看真正的梅了。

可那梅,还是从前的梅吗?

她不知道。

三日后,晨光熹微,长安城东的春明门外,已是一片肃穆。龙舟停靠在运河码头,绵延数里,旌旗招展,甲士林立。杨广携陈蘅登上最大的那艘龙舟,在万众跪拜中,起航南巡。

龙舟很大,分三层,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陈蘅被安置在顶层最里间,窗外是浩渺的运河,两岸是跪拜的百姓。她坐在窗边,看着那些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垂首跪地,不敢抬头。可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扎在她身上。

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议论什么。在议论她这个“已死”的宣化夫人,如何摇身一变,成了新帝的宠妃,如何与天子同乘龙舟,招摇过市。

“夫人可觉得,这风光如何?”杨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蘅回头,看见他站在门边,一身明黄常服,气度雍容,正含笑看着她。那笑,带着得意,带着炫耀,像一个得了宝贝的孩子,迫不及待要向世人展示。

“陛下隆恩,臣妾惶恐。”她垂首,声音平静。

杨广走近,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热,有力,可陈蘅只觉得冷。

“夫人不必惶恐。”他看着她,眼神温柔,“从今往后,夫人想去哪,朕便带夫人去哪。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何处去不得?陈蘅想笑。这天下是大,可哪有她的容身之处?江南是故国,可故国已亡。长安是帝都,可帝都非家。她就像这运河上的浮萍,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陛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陛下带臣妾南巡,真的是为了体察民情吗?”

杨广挑眉:“不然呢?”

“臣妾以为,”陈蘅抬眼,看着他,“陛下是为了向天下人宣告,陛下得到了什么。得到了这江山,得到了……先帝的女人。”

这话说得直白,近乎刻薄。杨广脸色微变,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夫人以为,朕是那样的人?”

“臣妾不敢妄测圣意。”陈蘅垂眼。

“不,你敢。”杨广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浩渺的运河,“你心里,一直觉得朕是个暴君,是个昏君,是个……罔顾人伦的畜生。”

陈蘅心下一紧,没说话。

“可夫人知道吗?”杨广转身,看着她,眼神复杂,“朕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这江山,不只为了证明什么。朕做这一切,也是为了你。”

“为了臣妾?”陈蘅愣住。

“是。”杨广走回她身边,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朕知道,夫人想回江南,想看江南的梅。可夫人身份特殊,若朕不给你一个名分,不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你怎么回得去?天下人怎么会容你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所以朕纳你为妃,所以朕携你南巡。朕要向天下人宣告,你是朕的女人,是朕的宣华夫人。从今往后,你想去哪,便去哪,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敢说半个不字,朕就杀谁。”

他说得认真,眼里有光,那是占有,是保护,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陈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是真的……想对她好。

可这“好”,太沉重,太霸道,她承受不起。

“陛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哽咽,“陛下为何……要对臣妾这么好?”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温柔,也笑得苦涩:

“因为朕知道,这深宫里,没有人真心对你好。父皇将你当替身,后宫妃嫔将你当眼中钉,朝臣将你当祸水。只有朕,是真心想对你好,想护着你,想让你……活得像个样子。”

陈蘅心口一窒,泪水滚落下来。他说得对,这深宫里,没有人真心对她好。杨坚将她当替身,妃嫔们嫉恨她,朝臣们唾骂她。只有他,这个将她强占,将她困在深宫的男人,说,是真心想对她好。

多么讽刺,多么可悲。

“陛下,”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可臣妾……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朕说了算。”杨广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夫人只需记着,从今往后,你是朕的人。朕对你好,你受着。朕护着你,你靠着。别的,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陈蘅想笑,可笑不出来。她怎么能不想?这南巡一路,天下人的目光,史官的笔墨,还有那深宫里无数双嫉恨的眼睛,都像一把把刀,悬在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她只能垂首,低声道:“臣妾……遵旨。”

杨广似乎满意了,松开手,起身:“夫人好生歇着,朕去前头看看。晚些时候,陪朕用膳。”

“是。”

杨广离开。陈蘅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口像被什么掏空了,空落落的,疼。

窗外,运河浩渺,两岸风光如画。可这一切,于她而言,都像一场梦,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闭上眼,靠在窗边,听着水声潺潺,像在哭泣,又像在叹息。

船行三日,到了洛阳。杨广下令停靠,要视察运河工程。龙舟靠岸,码头上早已跪满了洛阳官员、士绅、百姓。杨广携陈蘅下船,在万众跪拜中,登车驾,往洛阳行宫去。

行宫是临时辟出的,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修缮一新,倒也气派。陈蘅被安置在后院最里间,刚安顿下来,便听外间传来喧哗声。

“何事?”她问青梧。

青梧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发白,低声道:“夫人,是……是洛阳的士绅,联名上书,要见陛下。”

“见陛下做什么?”

“说是……说是要劝谏陛下,莫要耽于美色,误了国事。”青梧声音更低,“他们还说……还说夫人是祸水,是妖妃,请陛下……将夫人遣送出宫,以正视听。”

陈蘅心下一沉,指尖发凉。来了,终于来了。这一路上,她等着,怕着,终究还是等来了。

“陛下如何说?”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

“陛下……陛下大怒,当廷杖责了为首的几人,还下旨,再有妄议者,斩。”青梧声音发颤,“可外头……外头已经传开了,说陛下为了夫人,杖责贤臣,是……是昏君所为。”

陈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是了,杨广护着她,用最霸道的方式,用最血腥的手段。可这护,是护,也是害。他越护她,天下人越恨她,越骂她,越将她当成祸国殃民的妖妃。

这骂名,她背不起,可不得不背。

“夫人,”青梧声音哽咽,“这可如何是好?这一路下去,还不知有多少人要上书,要劝谏。陛下若一直这样,怕是……怕是真要激起民变了。”

民变。陈蘅心口一紧。是了,杨广修运河,征高句丽,本就民怨沸腾。如今又为了她,杖责贤臣,堵塞言路。这民怨,迟早要爆发。

到那时,她会如何?杨广会如何?这大隋的江山,又会如何?

她不敢想。

正想着,忽听外间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随即是内侍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陈蘅忙起身,走到门边,正要行礼,杨广已大步进来,面色阴沉,眼底有血丝,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都退下。”他声音冰冷。

青梧和内侍忙躬身退下,带上门。殿内只剩两人。杨广站在那儿,盯着陈蘅,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夫人可知道,外头那些人,怎么说你?”

陈蘅垂首:“臣妾知道。”

“知道?”杨广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脸上,滚烫,带着怒意,“他们说你祸国殃民,说你狐媚惑主,说你是第二个妲己,第二个褒姒。他们说,大隋的江山,迟早要毁在你手里。”

陈蘅心口一痛,抬眼看他:“那陛下……陛下信吗?”

“朕不信。”杨广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可朕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朕护不住你。”杨广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怕有一天,这天下人的唾骂,这朝臣的逼迫,这民变的怒火,会将你……吞没。”

陈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丝罕见的脆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是真的……怕了。怕她受伤害,怕她承受不住,怕她……离开他。

“陛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若真有那么一天,陛下会如何?”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凄凉,也笑得决绝:

“若真有那么一天,朕便杀了所有骂你的人,杀光所有逼你的人,杀尽这天下……负你之人。”

他说得平静,可陈蘅听出了其中的血腥,听出了其中的疯狂。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是真的……爱她。

可爱得太深,爱得太重,爱得……太可怕。

“陛下,”她闭上眼,泪水滚落下来,“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朕说了算。”杨广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夫人只需记着,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天下人怎么说,朕都不会放开你。死,也不会。”

陈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股龙涎香气,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窗外,秋风起,吹得落叶簌簌。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而她和他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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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妃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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