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华宫的夏,比别处更长,也更热。
蝉在枝头嘶鸣,一声高过一声,像要耗尽最后的生命。陈蘅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闭着眼,手里握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上绣着兰草,是杨广前日赏的,说是江南贡的苏绣,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可她不喜欢。这扇子太精致,太贵重,像这宣华宫里的一切,都罩着一层金光,可底下是空的,是冷的。
“夫人,”青梧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轻声唤她,“用些汤吧,解解暑气。”
陈蘅睁开眼,看着那碗汤。汤色乌红,浮着碎冰,冒着丝丝凉气。她接过来,抿了一口,酸甜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住了心头的燥。
“今日外头可有什么消息?”她问,声音很轻。
青梧垂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听说……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又发了好大的火。”
“为何?”
“为着……为着修运河的事。”青梧声音更低,“几位老臣劝谏,说徭役太重,民不聊生。陛下大怒,当廷杖责了两位,还下旨,再有劝阻者,斩。”
陈蘅心下一沉,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修运河,这是杨广继位后,最执着的事。他要在洛阳与江都之间,开一条贯通南北的运河,说要便利漕运,要沟通南北,要成就千秋功业。
可这功业,是用人命堆起来的。征发百万民夫,日夜不休,累死、病死者不知凡几。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可杨广不听,谁劝,谁就是“阻挠大业”,轻则罢官,重则斩首。
“陛下如今……越发听不进劝了。”陈蘅喃喃道,将碗放下。
青梧不敢接话,只垂首站着。殿内一时寂静,只余蝉鸣,声声刺耳。
陈蘅又闭上眼,想起昨夜。
昨夜杨广来时,身上带着酒气,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屏退宫人后,他没像往常那样碰她,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一言不发。
陈蘅也没说话,只静静坐在榻边,等着。等了许久,杨广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夫人可觉得,朕是个昏君?”
陈蘅心下一惊,抬眼看她。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底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陛下何出此言?”她低声问。
杨广没答,只自顾自说下去:“他们说朕好大喜功,说朕劳民伤财,说朕……是第二个秦始皇。”
他顿了顿,转过脸,看着她,眼底有红血丝:“夫人觉得呢?朕是昏君吗?”
陈蘅垂眼,不敢答。是或不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便是死罪。
“朕知道,他们都这么说。”杨广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诮,“说朕弑父弑兄,说朕夺兄妻,说朕穷兵黩武,说朕……迟早要亡了大隋的江山。”
陈蘅心口一窒,抬眼看他。他竟都知道了,知道天下人怎么说他,怎么骂他。可他不在乎,或者,假装不在乎。
“陛下……”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陛下为何……一定要修那运河?”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夫人可知道,这天下有多大?”
陈蘅一愣。
“南到交趾,北到突厥,东到高句丽,西到吐谷浑。”杨广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指着图上那条蜿蜒的线,“南北相隔数千里,漕运不通,政令不达。南方的米粮运不到北方,北方的兵马调不到南方。如此,这天下,如何能真正一统?”
他转身,看着陈蘅,眼底有光,那是野心,是**,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朕要开一条河,一条贯穿南北的河,将这天下一分为二的地方,连起来。”他声音渐高,像在宣告,又像在说服自己,“这条河,会成为大隋的命脉,会成为千秋万代的功业。百年后,千年后,世人提起这条河,都会记得,这是朕杨广开的,是朕,为这天下,做的功业!”
他说得激动,眼中光芒炽热。陈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是真的……想做好这个皇帝。他想成就一番功业,想被世人记住,想证明,他杨广,不比父亲差,甚至,比父亲更强。
可这功业,代价太大了。
“陛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可那些民夫……那些累死、病死的百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杨广脸上的激动之色,瞬间凝固。他盯着陈蘅,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像结了冰。
“夫人,”他缓缓道,声音冰冷,“也认为朕是昏君?”
陈蘅垂首,不答。可这沉默,便是答案。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寒意:“好,好。连夫人也这么认为。那这天下,怕是真的没有一个人,懂朕了。”
他转身,拂袖而去,再没回头。
陈蘅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疼。她知道,她伤了他。可这话,她不得不说。那些民夫,那些百姓,那些累死、病死的生命,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她以为他会生气,会震怒,甚至,会惩罚她。可他没有。他只是拂袖而去,再没来宣华宫。
已经三日了。
陈蘅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日头,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盼他来,还是盼他不来。她只知道,这深宫里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
“夫人,”青梧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萧皇后派人来传话,说今日是十五,各宫妃嫔要去太后宫中请安,请夫人也早些准备。”
陈蘅心下一紧,坐起身。是了,今日是十五,按规矩,妃嫔要去给太后请安。可太后——独孤皇后,杨广的生母,早在仁寿四年就薨逝了。如今的太后,算是杨广的庶母萧太后,可这位太后常年卧病,深居简出,平日极少见人。只每月初一十五,让妃嫔们去请个安,走个过场。
“更衣吧。”陈蘅起身,走到妆台前。
青梧为她梳妆,换上正式的宫装,梳了高髻,簪上金步摇。镜中的人雍容华贵,可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像。
陈蘅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那夜,杨广在她耳边低语:
“夫人这双眼,藏着太多东西,太多朕看不懂的东西。”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看不懂最好,看懂了,便是死期。
萧太后的寝宫在宫城西侧,名唤“永安宫”。陈蘅到时,宫门外已候着不少妃嫔,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见她来,交谈声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好奇,有探究,有嫉恨,有不屑。
陈蘅垂首,假装没看见,走到人群末尾,静静等着。可那些目光,像针,扎在她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哟,这不是宣华夫人吗?”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嘲讽。
陈蘅抬眼,看见一个身着桃红宫装的女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是王才人,萧皇后的表妹,近来颇得杨广宠爱,气焰正盛。
“王才人。”陈蘅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王才人却不肯放过她,上前一步,上下打量她,笑道:“夫人今日气色不大好呀。可是昨夜没睡好?也是,陛下三日没来宣华宫了,夫人独守空闺,难免寂寞。”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个妃嫔掩口轻笑。陈蘅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劳才人挂心,本宫很好。”
“是吗?”王才人挑眉,笑容更深,“妾身还以为,夫人会伤心呢。毕竟,陛下从前,可是夜夜留宿宣华宫的。如今三日不来,怕不是……厌了?”
这话说得直白,周围的笑声更大了。陈蘅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她看着王才人那张娇媚却刻薄的脸,忽然觉得可笑。这深宫里的女人,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一个男人的恩宠。可那恩宠,像镜花水月,今日有,明日无。今日你得宠,便趾高气扬,明日你失宠,便人人可欺。
多么可悲。
“本宫劝才人一句,”陈蘅抬眼,看着王才人,声音平静无波,“祸从口出。有些话,说多了,容易招祸。”
王才人脸色一变,正要反驳,宫门开了,内侍出来传话:“太后有请,诸位娘娘请进。”
众人忙敛了神色,鱼贯而入。陈蘅跟在最后,走进永安宫。
殿内弥漫着一股药味,苦涩,沉闷。萧太后坐在凤榻上,身着明黄凤袍,头戴凤冠,可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一副病容。萧皇后坐在她下首,着一身正红宫装,气度雍容。
众人行礼问安,萧太后只摆了摆手,声音虚弱:“都起来吧,坐。”
众人谢恩落座。陈蘅坐在最末,垂首听着萧太后与萧皇后说话。无非是些家常,问身子,问饮食,问宫中琐事。萧太后精神不济,说了几句,便露出疲态。
萧皇后见状,柔声道:“母后累了,不如早些歇着。臣妾等改日再来请安。”
萧太后颔首,正要让众人退下,忽听王才人开口,声音娇脆:“太后娘娘,妾身近日新学了一支舞,想献与太后,为太后解解闷。”
萧太后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皇后,见萧皇后微微颔首,便道:“既如此,便跳来看看。”
王才人喜滋滋起身,走到殿中。乐师奏乐,她随着乐声起舞,身姿轻盈,舞姿曼妙,确实赏心悦目。一曲终了,众人皆赞。
萧太后也露出几分笑意,赏了王才人一对玉镯。王才人谢恩,却不起身,反而看向陈蘅,笑道:“太后娘娘,妾身听说,宣华夫人琴艺绝佳,当年一曲《阳春》,连先帝都赞不绝口。不如让夫人也献上一曲,为太后助兴?”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谁不知道,陈蘅是“已死”的宣化夫人,是先帝的妃子。让她在萧太后面前弹琴,等于是在提醒众人,她的身份,她的过去。
殿内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蘅。萧太后微微蹙眉,看向萧皇后。萧皇后垂着眼,把玩着手里的玉镯,不置可否。
陈蘅坐在那里,垂着眼,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透不过气。她知道,这是王才人的算计,是萧皇后的默许。她们要让她难堪,要提醒她,她的身份,她的过去,永远是她抹不去的污点。
“夫人,”萧太后缓缓开口,声音虚弱,“你可愿弹一曲?”
陈蘅抬眼,看向萧太后。那位病弱的太后,眼中有一丝怜悯,一丝无奈。她知道,萧太后不是为难她,只是身为太后,不得不开口。
“臣妾……”陈蘅起身,垂首,“臣妾遵旨。”
内侍搬来琴,摆在殿中。陈蘅走到琴前,坐下,看着眼前的琴。那是一张古琴,琴身乌黑,琴弦紧绷,像一张弓,随时准备射出利箭。
她抬手,指尖抚上琴弦。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弹什么?弹《阳春》?那是当年在杨坚面前弹的曲,是她的耻辱。弹《长门怨》?那是独孤皇后最爱的曲,是杨广的逆鳞。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罢了,罢了。横竖都是难堪,不如……
指尖拨动,琴音流淌。不是《阳春》,不是《长门怨》,而是一曲《胡笳十八拍》。琴音凄切,悲凉,像塞外的风,像离人的泪,一声声,一句句,诉说着流离之苦,思乡之痛。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她会弹这曲,在这时候,在这场合。
陈蘅闭着眼,指尖在琴弦上跳跃。她想起江南,想起故国,想起那些早已逝去的亲人,想起这深宫九年,流离辗转,身不由己。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悲,像在泣血,像在控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陈蘅睁开眼,看见殿内众人神色各异。萧太后眼中含泪,萧皇后面色阴沉,王才人目瞪口呆,其余妃嫔,有的怜悯,有的讥诮,有的……不解。
“好一曲《胡笳十八拍》。”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低沉,平静,却让殿内所有人浑身一颤。
陈蘅抬眼,看见杨广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一身明黄龙袍,负手而立,神色莫辨。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走进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张琴,又看看她:
“夫人这曲,弹得好。好得很。”
陈蘅垂首,不答。她知道,他生气了。这曲《胡笳十八拍》,弹的是流离之苦,思乡之痛。可在这深宫,在这他赐给她的“荣华富贵”里,她弹这曲,等于是在打他的脸,在控诉他,囚禁了她,毁了她的一生。
“都退下。”杨广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忙起身行礼,鱼贯而出。王才人还想说什么,被萧皇后一个眼神制止,只得悻悻退下。片刻,殿内只剩杨广与陈蘅二人。
杨广看着陈蘅,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夫人这曲,是弹给谁听的?弹给朕听的?还是弹给……这深宫听的?”
陈蘅垂首,不答。
“说话。”杨广的声音冷了几分。
“臣妾……”陈蘅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嘶哑,“臣妾只是……想家了。”
“想家?”杨广笑了,笑声里带着寒意,“夫人还有家吗?陈国早亡了,陈氏的宗庙早毁了,陈国的江南亦不在了。夫人如今的家,是宣华宫,是朕的身边。夫人,还想回哪个家?”
陈蘅心口一痛,抬眼看他。他盯着她,眼神冰冷,像刀子,要将她凌迟。
“陛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陛下留臣妾在身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张脸,是为了……报复先帝,还是为了……证明陛下无所不能,连先帝的女人,也能夺来?”
杨广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夫人,”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臣妾知道。”陈蘅看着他,眼中没有惧意,只有一片死寂,“臣妾知道,陛下弑父弑兄,夺了这江山。臣妾知道,陛下将臣妾留在身边,是为了羞辱先帝,是为了证明,陛下比先帝强,比先帝……更配坐这龙椅。”
杨广盯着她,眼中风暴骤起。他猛地将她拉近,低头,逼近她,气息喷在她脸上,滚烫,带着怒意:
“夫人以为,朕留你在身边,是为了羞辱父皇?”
“难道不是吗?”陈蘅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若非如此,陛下为何要留一个‘已死’的庶母在身边?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臣妾锁在这深宫?陛下难道不知,史书会如何书写这一笔——昏聩的隋炀帝,与他父亲曾经的宣华夫人,秽乱宫闱,罔顾人伦?”
“够了!”杨广猛地松开她,抬手,似乎想打她,可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他盯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愤怒,痛苦,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许久,他缓缓放下手,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嘶哑:
“夫人以为,朕在乎史书如何写?”
陈蘅不答。她不在乎他在不在乎,她只在乎,她这一生,该如何过下去。
“朕若在乎史书,便不会弑父,不会弑兄,不会夺这江山。”杨广缓缓道,声音低沉,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朕若在乎史书,便不会将你留在身边,不会冒这天下之大不韪。”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
“夫人可知道,那夜在仁寿宫,朕为何要吻你?”
陈蘅心下一颤,垂首不答。
“因为朕忍不住。”杨广上前一步,逼近她,低头,看着她,“朕看着你跪在灵前,看着你流泪,看着你……那般脆弱,那般无助,朕忽然就想,这女人,不该这样。她不该跪在这里,不该为那个老头子流泪,不该……毁在这深宫里。”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冰凉,带着薄茧:
“朕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羞辱父皇,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朕留你,是因为朕想要你,从七年前,上元夜宴,看见你弹琴的那刻起,就想要你。”
陈蘅抬眼,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他的话,像刀子,剖开她的心,让她看见里面的血,里面的痛,还有……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陛下……”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嘶哑,“陛下真的……只贪恋贱妾一人吗?”
这话问得突兀,问得可笑。他是皇帝,三宫六院,妃嫔无数,怎么可能只贪恋她一人?可她就是问了,在情浓时,在意识模糊时,她曾哑声问过:
“殿下真的只贪恋贱妾一人吗?”
那时他怎么答的?他扯下腰间同心结,掷于榻上,声音低哑,却坚定:
“同心结为证,天地可鉴。”
可她知道,这证言多么苍白。同心结可以再编,誓言可以再许,可他身边的女人,不会只有她一个。他是弑兄夺位的君王,她是历经两代天子的罪妃。史书笔墨会如何书写这一笔——昏聩的隋炀帝,与他父亲曾经的宣华夫人,秽乱宫闱,罔顾人伦。
这污名,她背不起,他也……洗不白。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带着无奈:
“夫人以为,朕这心里,还能装得下第二个人吗?”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陈蘅低头,看见那是一枚同心结,红色的丝线编织,有些旧了,可结打得整齐,看得出编织人的用心。
是那夜,他掷于榻上的那枚同心结。她以为他早扔了,可他没有,他一直带在身边。
“这同心结,是朕亲手编的。”杨广看着她,眼神深邃,“从编好的那日起,就一直带在身边。朕知道,这证言苍白,这誓言可笑。可朕还是想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朕杨广此生,只贪恋你一人。同心结为证,天地可鉴。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陈蘅握着那枚同心结,指尖颤抖。丝线粗糙,硌得手疼,可那疼,抵不过心口的疼。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是真的……有几分真心。
可那真心,在这深宫,在这皇权,在这天下人的唾骂里,又能维持多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她接下这枚同心结的这一刻起,她就再也……逃不掉了。
窗外,蝉鸣声忽然停了。殿内一片死寂,只余两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沉重,压抑。
许久,杨广松开她,转身,走到殿门口,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
“三日后,朕要南巡江都。夫人,随朕同行。”
说完,他不等她回答,大步离去。
陈蘅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同心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口像被什么掏空了,空落落的,疼。
南巡江都。
那是她的故国,她的家乡。
可她,还能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