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龙榻初承恩

宣华宫的夜,比西苑更冷。

陈蘅躺在龙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绣的九龙戏珠。那龙绣得栩栩如生,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扑下来。她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杨坚的寝殿里,帐顶绣的是十二章纹。那时她怕那些纹样,觉得威严,觉得压抑。如今看来,那十二章纹反倒温和些,至少是死的。而这九龙,是活的,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杨广睡着了,手臂还揽在她腰间,温热,沉重。陈蘅轻轻动了动,想移开,可他揽得更紧,像怕她跑了似的。

她闭上眼,想起今夜。

今夜是她迁居宣华宫的第一夜,也是她以宣华夫人的身份,侍寝的第一夜。

杨广来得晚,带着一身酒气,眼神却清明。屏退宫人后,他没急着碰她,只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夫人这身衣裳,是朕赐的?”

陈蘅垂首:“是。”

藕荷色宫装,银线绣缠枝莲纹,正是白日里他赏的那套。她穿上了,像穿上战甲,准备上战场。

“颜色衬你。”杨广伸手,指尖拂过她衣襟上的绣纹,“像江南烟雨里的莲,清,冷,可远观,不可亵玩。”

他说着“不可亵玩”,手却已探进衣襟。陈蘅浑身一颤,想躲,被他按住。他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

“可朕偏要亵玩。”

烛火下,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像潭水,水面平静,水下是汹涌的暗流。陈蘅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那夜在灵前,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然后吻了她。

那时她觉得荒唐,觉得可耻。如今,却已麻木。

“陛下……”她声音发颤。

杨广没应,只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很深,很重,带着掠夺的意味。陈蘅闭上眼,任他予取予求。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能感觉到自己的衣裳一件件滑落。

然后,她被放倒在龙榻上。

锦被柔软,却凉。她赤着身子躺在上面,像祭品,等着被享用。杨广俯身,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身体,像在欣赏一件战利品。

“朕等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陈蘅不答,只偏过头,看着窗外。窗纸透进微弱的月光,将室内照得朦胧。她能看见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是白日里宫人放的,说是陛下吩咐,夫人喜欢兰花。

她喜欢兰花吗?不记得了。在深宫九年,她早已忘了自己喜欢什么。或许,从入宫那天起,她就没资格喜欢什么了。

杨广似乎不满她的走神,伸手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看着他:“夫人看哪儿呢?”

“臣妾……”陈蘅垂下眼,“臣妾在看那盆兰草。”

“兰草?”杨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夫人喜欢兰草?那明日朕让内侍省多送些来,将这宣华宫都摆满。”

陈蘅心下一涩。摆满又如何?不过是另一种囚禁。

杨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没再说话,只低头,吻上她的脖颈。他的唇很热,吻得很重,留下一个个红痕。陈蘅闭上眼,任他动作。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烫,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背叛她,在回应他。

不,不要。她咬着唇,想忍住,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九年了,杨坚从没这样对她。那个老人,只将她当替身,当玩物,床笫之间也克制,也规矩。可杨广不同,他年轻,有力,**强烈,像一团火,要将她烧成灰烬。

“夫人,”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滚烫,“叫朕的名字。”

陈蘅摇头,咬紧唇。

“叫。”他逼她,动作重了几分。

陈蘅痛得闷哼一声,眼泪滚下来。可她还是不叫,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残忍:“不叫也罢。反正,从今夜起,夫人是朕的人了。叫不叫,都一样。”

他不再逼她,只继续动作。陈蘅闭上眼,任他予取予求。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枕席。她能感觉到身体的疼痛,能感觉到他的占有,能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沉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结束了。

杨广躺在她身侧,喘息未平。他的手仍揽在她腰间,掌心温热,贴着她冰凉的肌肤。陈蘅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烛火跳跃,在帐幔上投出摇曳的光影。许久,杨广忽然开口:

“夫人可知道,朕为何要废了杨勇?”

陈蘅心下一紧,没答。

杨广也不等她答,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他无用。骄奢淫逸,贪图享乐,不恤民力,不纳忠言。这样的人,如何坐得稳江山?”

他顿了顿,翻身,面对着她,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冰凉,激得陈蘅一颤。

“朕废了他,是为了大隋的江山。”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夫人可明白?”

陈蘅垂眼,不答。明白又如何?不明白又如何?废太子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杨广似乎不满她的沉默,手往下移,抚上她只着单衣的脊背。那单衣是上好的软绸,薄如蝉翼,根本挡不住他掌心的温度。陈蘅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住。

“夫人跟了朕,”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滚烫,“是为了一生的荣华。”

陈蘅闭上眼,泪水又滚下来。荣华?这深宫里的荣华,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锁着金链的牢笼。她不要荣华,她只想活着,只想自由。

可这话,她不敢说。

杨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低笑一声,松开手,躺回枕上。他望着帐顶的九龙戏珠,缓缓道:

“夫人可知,朕第一次见夫人,是什么时候?”

陈蘅一愣,抬眼看他。

“不是仁寿宫,不是父皇病榻前。”杨广侧过脸,看着她,眼神深远,“是开皇十八年,上元夜宴。夫人才入宫两年,跟在父皇身边,着藕荷色宫装,簪一支玉兰簪,坐在父皇下首,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莲。”

陈蘅心下一震。开皇十八年……那已是七年前的事了。她竟不记得,那夜见过杨广。

“那夜父皇与群臣饮宴,夫人一直垂首坐着,不言不语。后来父皇问夫人可会弹琴,夫人说会,便弹了一曲《阳春》。”杨广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些,“夫人弹得真好。指法娴熟,琴音清越,像江南的春雨,绵绵的,却又透着股子倔强。”

陈蘅想起来了。那夜她确实弹了琴,是杨坚让她弹的。她弹得很用心,因为知道那是机会,是表现的机会。弹得好,杨坚高兴,她日子就好过些。可她不知道,那时杨广也在,在看着,在听着。

“那时朕就想,”杨广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这女人,不该困在深宫里。她该在江南,在烟雨里,弹琴,赏花,过她该过的日子。”

陈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陌生。这个男人,这个将她强占,将她困在深宫的男人,竟说,她不该困在深宫里。

多么讽刺。

“可朕知道,父皇不会放你走。”杨广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父皇将你当替身,当念想,怎会放你走?所以朕只能等,等父皇驾崩,等朕继位,等朕有机会,将你留在身边。”

陈蘅心口一窒,说不出话。原来,他早就存了这心思。七年前,他就看上了她,就想着要她。可那时的他,是晋王,是皇子,她是他父皇的妃子,是他的庶母。他竟敢……

“陛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陛下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耻笑?”杨广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诮,“夫人以为,朕在乎天下人怎么想?朕是天子,朕要什么,便有什么。谁敢耻笑,朕就杀谁。”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陈蘅知道,他是认真的。他是天子,手握生杀大权,他要留谁,要杀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臣妾……”她闭上眼,泪水又滚下来,“臣妾是先帝的妃子,是陛下的庶母。陛下这样,会遭天谴的……”

“天谴?”杨广松开她的手,起身,坐在榻边,背对着她,“若真有天谴,朕早就该死了。弑父,弑兄,夺弟妻——哪一桩,不够朕遭天谴?”

他说得平静,可陈蘅却听得浑身冰凉。弑父,弑兄,夺弟妻——他竟都认了。认得这么坦然,这么理所当然。

“朕不怕天谴。”杨广转身,看着她,烛火在他眼里跳跃,像两簇鬼火,“朕只怕,这江山坐不稳,只怕,留不住想留的人。”

陈蘅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是真的……有几分真心。

可那真心,太可怕,太沉重,她承受不起。

“陛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陛下留臣妾在身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张脸,还是为了……别的?”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起初,是为了这张脸。这张酷似独孤皇后的脸,让朕想起母后,想起父皇对她的执念,想起这深宫里,有多少人,为了一张脸,毁了一生。”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冰凉,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后来,朕发现,夫人与母后,一点也不像。”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母后刚烈,果决,眼里容不得沙子。夫人却柔,却忍,眼里藏着太多东西,太多朕看不懂的东西。”

陈蘅心下一颤,垂下眼。

“朕看不懂,便想看。”杨广收回手,躺回她身边,重新揽住她,“想看夫人眼里到底藏了什么,想看夫人心里到底想什么。所以朕留下夫人,将夫人锁在身边,日看夜看,总有看懂的一天。”

陈蘅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看懂?他能看懂什么?能看懂她的恨,她的怨,她的不甘,她的绝望?

就算看懂了,又如何?他会放她走吗?不会。他只会将她锁得更紧,困得更深。

“睡吧。”杨广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很轻,“明日还要早起,接受妃嫔朝拜。从明日起,夫人便是这后宫的主子了,要有主子的样子。”

主子?陈蘅想笑,可笑不出来。这后宫的主子,是皇后,是四妃,是九嫔。她一个“已死”的宣化夫人,摇身一变,成了宣华夫人,算什么主子?不过是个笑话,是个靶子,是个供人耻笑、供人嫉恨的玩物。

可这话,她不敢说。她只能闭着眼,假装睡着。

杨广也没再说话,只揽着她,呼吸渐渐平稳。陈蘅躺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股龙涎香气,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窗外,更漏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而她,还要在这噩梦里,活很久。

翌日清晨,陈蘅被宫人唤醒。杨广已起身,正在外间更衣。她坐起,浑身酸痛,像散了架。青梧进来伺候她梳洗,看见她脖颈上的红痕,眼圈一红,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陈蘅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脖颈、锁骨、胸前,到处都是红痕,像被人凌虐过。她闭上眼,不想再看。

梳洗完毕,换上正式的宫装,梳了高髻,簪上金步摇,戴上玉镯耳珰。镜中的人雍容华贵,可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像。

“夫人,”青梧低声道,“该去接受朝拜了。”

陈蘅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出内室,杨广已在外间等她。他今日穿着明黄龙袍,头戴玉冠,气度威严,与昨夜那个在她耳边低语的男人判若两人。

看见她,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夫人今日,很美。”

陈蘅垂首:“谢陛下。”

杨广上前,牵起她的手:“随朕来。”

陈蘅跟着他,走出宣华宫。宫门外,早已候着一众妃嫔。为首的是萧皇后,着一身正红凤袍,头戴九尾凤冠,雍容华贵,气度不凡。她身后,是四妃,是九嫔,是无数低位嫔御,黑压压一片,足有百人。

看见杨广牵着陈蘅出来,众人皆垂首行礼:“臣妾参见陛下,参见宣华夫人。”

声音整齐,恭敬,可陈蘅能感觉到,那恭敬下,是无数道目光,像针,扎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嫉恨,有不屑。她能想象,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想她这个“已死”的庶母,如何摇身一变,成了新帝的宠妃,想她用了什么手段,爬上龙床,想她这张脸,到底有哪里好,能让父子两代帝王,都为她着迷。

她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

“平身。”杨广声音平静,握着她的手却紧了紧,像在给她力量。

众人起身。萧皇后抬眼,目光在陈蘅脸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对杨广柔声道:“陛下,时辰不早,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杨广颔首,牵着陈蘅,往太后宫去。萧皇后跟在他另一侧,落后半步。其余妃嫔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像一条华丽的蛇。

陈蘅垂首走着,能感觉到萧皇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像刀子,冰冷,锋利。她知道,萧皇后恨她,恨她这张酷似独孤皇后的脸,恨她夺了杨广的注意,恨她……分走了本就不多的恩宠。

可她有什么办法?她也是被逼的,被这深宫,被这皇权,被这命运逼的。

正想着,忽听萧皇后开口,声音温柔,却字字诛心:

“宣华夫人昨夜侍寝辛苦,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要传太医瞧瞧?”

陈蘅心下一紧,垂首道:“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无碍。”

“无碍就好。”萧皇后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陛下日理万机,夫人要多体谅,莫要太过劳累才是。”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敲打。敲打她不要恃宠而骄,不要霸着杨广不放。陈蘅听得明白,却只能应道:“臣妾谨记。”

杨广似乎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只牵着陈蘅,继续往前走。可陈蘅能感觉到,他的手又紧了紧,像在警告她,不要多话。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罢了,罢了。这深宫里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往后,这样的敲打,这样的嫉恨,这样的算计,只会多,不会少。

而她,只能受着,忍着,直到……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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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妃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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