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的秋,来得格外早。
西苑的梧桐叶子才刚泛黄,一阵秋风过,就扑簌簌往下掉,铺了满地的金黄。
陈蘅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金刚经》,目光却落在窗外。远处宫阙重重,金瓦在秋阳下泛着冷光,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三个月了。自那夜杨广说“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后,她就被送到了西苑。这地方原是前朝太妃清修之处,偏僻荒凉,除了两个年老的嬷嬷,再无旁人。每日的饭食有人送来,放在门口,敲门三下,便走,从不见人。
起初,她还盼着,盼着杨广兑现诺言,放她出宫。可一天天过去,盼成了灰。她知道,他改主意了。他不会放她走了。
也是,她这张脸,这酷似独孤皇后的脸,是先帝心里的执念,也是他掌中的玩物。他怎会轻易放手?
她合上经卷,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蒙了尘,照出的影子模糊不清,可她还是能看见,那张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很淡。三个月不见天日,她已瘦得脱了形,像一株失了水的花,枯萎了。
也好。枯萎了,就没人要了。杨广见了,或许就厌了,就肯放她走了。
正想着,忽听外间传来脚步声。不是送饭的时辰。陈蘅心下一紧,回头看去。门被推开,高公公垂首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宫人,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
“夫人,”高公公躬身,“陛下有赏。”
陈蘅愣住。赏?赏什么?她一个“已死”之人,还有什么可赏的?
高公公侧身,让两个宫人进来。宫人将托盘放在桌上,掀开红绸。第一个托盘里,是一套衣裳,藕荷色宫装,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第二个托盘里,是几样首饰,一支金步摇,一对玉镯,一副耳珰,皆是上品。
“陛下说,”高公公的声音平板无波,“夫人清修三月,辛苦了。今日秋高气爽,请夫人沐浴更衣,酉时三刻,陛下在西苑东阁设宴,与夫人共赏秋月。”
陈蘅盯着那套衣裳,那几样首饰,浑身发冷。设宴?赏月?杨广这是要做什么?要她以什么身份赴宴?宣化夫人?还是别的?
“高公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陛下这是……”
“老奴只是传话。”高公公打断她,垂首道,“陛下还说,请夫人务必赴宴。若夫人不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西苑清苦,怕是不利于夫人养病。”
这是威胁。**裸的威胁。陈蘅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痛意,让她清醒。
“臣妾……遵旨。”她听见自己说。
高公公颔首,带着宫人退下。门重新合上,殿内又只剩她一人。陈蘅走到桌边,看着托盘里的衣裳首饰,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滚落下来。
藕荷色。杨坚最喜欢她穿藕荷色,说这颜色衬她,像江南烟雨里的莲。如今杨广也赐她藕荷色,是要她继续做替身,还是要提醒她,她是谁的人?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的“清修”日子,到头了。
酉时三刻,陈蘅换好衣裳,梳了发髻,簪上那支金步摇,对镜自照。镜中的人脸色苍白,抹了胭脂也掩不住的憔悴。可那双眼睛,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像将熄的烛火。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门外,高公公已候着,见她出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陈蘅跟着他,穿过西苑荒芜的庭院,往东阁去。
秋月已升,清辉洒了满地。东阁里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陈蘅走到阁前,停下脚步。她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杨广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声音,陌生,清朗。
“夫人,请。”高公公推开门。
陈蘅迈过门槛。阁内布置雅致,临窗摆着一桌酒席,菜色精致。杨广坐在主位,一身明黄常服,正与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男子说话。那男子二十上下年纪,着青色官服,眉目清秀,气质儒雅。
听见脚步声,两人皆抬眼看来。杨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很快恢复平静。那年轻男子则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垂下头,不敢再看。
“臣妾参见陛下。”陈蘅屈膝行礼。
“平身。”杨广的声音平静,“过来坐。”
陈蘅起身,走到杨广下首的位置坐下。她能感觉到那年轻男子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带着好奇,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位是秘书郎虞世基,”杨广介绍道,“朕的新晋臣子,文采斐然,尤擅书法。今日召他来,是让他为朕抄录几卷经书。”
虞世基起身,对陈蘅躬身行礼:“臣虞世基,见过夫人。”
夫人。不是宣化夫人,不是娘娘,只是夫人。这称呼暧昧,却也恰当。陈蘅垂首还礼:“虞大人有礼。”
“都坐吧。”杨广摆摆手,示意宫人布菜。
席间,杨广与虞世基谈笑风生,说诗词,论书法,聊朝政。陈蘅垂首坐着,一言不发,只默默用膳。菜色精致,可她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杨广的目光偶尔扫过她,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看它是否完好,是否合心意。
“夫人近日可好?”杨广忽然问。
陈蘅放下箸,垂首道:“谢陛下关怀,臣妾尚好。”
“尚好?”杨广挑眉,“朕看夫人清减了不少。西苑清苦,委屈夫人了。”
陈蘅不答。委屈?他既知委屈,为何不放她走?
“陛下,”虞世基忽然开口,声音清朗,“臣斗胆,观夫人气度,似有江南风韵。不知夫人是哪里人氏?”
陈蘅心下一紧,抬眼看向杨广。杨广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夫人是吴郡人氏。”
“吴郡?”虞世基眼睛一亮,“臣也是吴郡人。这么说来,与夫人竟是同乡。”
陈蘅垂首:“是臣妾之幸。”
“江南好啊,”虞世基感叹道,“臣离乡多年,时常想念江南的烟雨,江南的梅。不知夫人可还记得家乡风物?”
陈蘅抿了抿唇,没答。她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可她不能说,不能在这深宫里,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说她的思乡之情。
“世基,”杨广忽然开口,打断虞世基的话,“你今日带来的那卷《兰亭序》摹本,朕看了,甚好。明日早朝后,你再来一趟,朕有几句话要问你。”
虞世基会意,忙起身:“臣遵旨。天色不早,臣不敢打扰陛下与夫人赏月,先行告退。”
杨广颔首。虞世基躬身退下,临走前,又看了陈蘅一眼,目光复杂。
阁内只剩两人。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秋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陈蘅垂首坐着,能感觉到杨广的目光钉在她身上,像要将她看穿。
“夫人与虞世基,倒是同乡。”杨广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陈蘅低声道。
“江南人,果然都生得一副好相貌。”杨广顿了顿,忽然问:“夫人觉得,虞世基此人如何?”
陈蘅心下一紧,忙道:“臣妾与虞大人初次见面,不敢妄议。”
“初次见面?”杨广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可朕看,虞世基看夫人的眼神,可不像是初次见面。”
陈蘅浑身一颤,抬头看他:“陛下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杨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朕只是觉得,夫人这般容貌,这般气度,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虞世基年轻,有才,见了夫人这样的美人,动心也是常事。”
陈蘅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痛意。他在试探她,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有别的心思,警告她安分守己。
“陛下多虑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臣妾一个深宫妇人,无才无德,怎敢劳虞大人青眼?”
“是吗?”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夫人可知道,朕为何要留夫人在宫里?”
陈蘅心下一沉,垂首不答。
“因为,”杨广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朕舍不得。”
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陈蘅心上。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来的期盼,这三个月来的隐忍,都成了笑话。
他舍不得。舍不得她这张脸,舍不得她这个人,舍不得放她走。所以他改了主意,所以他要留下她,所以他要她继续做他的禁脔。
“陛下……”她声音哽咽,“陛下答应过臣妾,要放臣妾出宫……”
“朕是答应过。”杨广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月色,“可朕改主意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改主意是天经地义的事。陈蘅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子里。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
杨广转身,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朕发现,这深宫太冷,太寂寞。朕需要一个人陪着,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可臣妾……”陈蘅摇头,“臣妾是先帝的妃子,是陛下的庶母。陛下留臣妾在宫里,于礼不合,会惹来非议……”
“礼?”杨广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诮,“朕是天子,朕就是礼。朕说合,就合。朕说不合,就不合。至于非议——”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谁敢非议,朕就杀谁。”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陈蘅知道,他是认真的。他是天子,手握生杀大权,他要留谁,要杀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那臣妾……”她闭上眼,泪水滚落下来,“要以什么身份留下?”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宣化夫人病逝,天下皆知。夫人不能再以这个身份活着。所以,朕给夫人安排了一个新身份。”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展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陈氏女,温良恭俭,德容兼备,特册封为宣华夫人,赐居宣华宫。钦此。”
宣华夫人。与“宣化”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宣化是杨坚给的封号,是庶母。宣华是杨广给的封号,是……新妃。
“陛下……”陈蘅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这于礼不合……先帝尸骨未寒,陛下怎能……”
“先帝尸骨未寒?”杨广打断她,眼神冰冷,“夫人可知道,先帝临终前,给朕留了什么?”
陈蘅愣住。
杨广从袖中取出那个紫檀锦盒,打开,取出里面那卷诏书,展开,递到她面前。陈蘅抬眼看去,只见上面一行字:
“朕若大行,晋王杨广继位,宣化夫人殉葬。”
殉葬。两个字,字字千钧。
陈蘅盯着那两个字,浑身冰凉。原来如此。原来杨坚到死都没想放过她,要她殉葬,要她死。是杨广,是杨广改了这道遗诏,是杨广留了她一命。
“先帝要你死,”杨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平静,“是朕,留下了你。所以夫人,你不是先帝的宣化夫人,你是朕的宣华夫人。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朕给的,你的人,也是朕的。”
他收起诏书,重新放回锦盒,合上,递给她:“这锦盒,夫人收好。这是先帝的遗诏,也是朕的恩典。夫人可明白?”
陈蘅颤抖着手,接过锦盒。锦盒冰凉,可她却觉得烫,烫得她手心发疼,烫得她心口发慌。
她明白了。杨广留下她,不是为了情,是为了权。他要她记住,她的命是他给的,她该感激,该顺从,该做他掌中的玩物,做他证明皇权的工具。
多么可笑。她以为杨坚对她残忍,原来杨广更甚。杨坚要她死,是明着来。杨广要她活,却是要她生不如死。
“臣妾……”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谢陛下隆恩。”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是满意?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陈蘅看不懂,也不想懂。
“过来。”他忽然道。
陈蘅抬眸看他。
杨广伸出手:“到朕身边来。”
陈蘅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她知道,一旦握住这只手,她就真的,逃不掉了。
可她能不握吗?她能拒绝吗?拒绝的下场是什么?殉葬?还是更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手递了过去。杨广握住,轻轻一拉,将她拉进怀里。他身上的龙涎香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头晕。
“从今往后,”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是朕的宣华夫人。朕会疼你,宠你,给你荣华富贵。但你也要记住,你是朕的人,只能忠于朕,只能想着朕。若敢有二心——”
他没说下去,可陈蘅听懂了。若敢有二心,便是死。
“臣妾明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麻木。
杨广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烛火下,她的眼里有泪光,有恐惧,有绝望,却独独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朕会等,”他忽然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等夫人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陈蘅愣住,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心甘情愿?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她是被逼的,被这深宫,被这皇权,被这命运逼的。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
杨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没再多说,只牵起她的手,走到窗边。窗外,秋月正圆,清辉洒了满地。远处宫阙重重,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夫人看,”他指着那轮明月,“这月亮,千年不变,照过前朝,照过先帝,如今,也照着朕。朕的江山,朕的女人,都要像这月亮一样,永远属于朕。”
陈蘅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老家,她也是这样看着月亮,想着将来要嫁的人,想着将来的日子。
那时她以为,她会嫁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会和他一起看月亮,一起过日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可命运弄人。她嫁给了帝王,做了九年替身。如今,又要跟着新帝,做他的禁脔。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她,已不是从前的她了。
“陛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臣妾真的……永远都逃不掉了吗?”
杨广转头看她,目光深沉:“夫人为何要逃?这深宫不好吗?有朕宠着,有荣华富贵,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不好?陈蘅想笑,可笑不出来。这深宫,是牢笼,是地狱。荣华富贵?那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吃下去,就再也吐不出来了。
可她不能说。她只能垂首,低声道:“臣妾不敢。”
“不敢就好。”杨广松开她的手,转身回到桌边,端起酒杯,“今夜月色好,夫人陪朕喝一杯。”
陈蘅走过去,端起酒杯。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色泽深红,像血。她看着杯中酒,忽然想起那夜在灵前,杨广吻她时,眼里也有一闪而过的炽热。
那时她想,这男人或许对她有几分真心。如今看来,那不过是占有欲,是征服欲,是一个帝王对玩物的兴趣。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可她没停,又倒了一杯,又喝尽。
杨广看着她,没拦,只静静看着。烛火下,她的脸因酒意泛红,眼里有泪光,有绝望,有一种近乎破碎的美。
“夫人,”他忽然道,“恨朕吗?”
陈蘅抬眼看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臣妾不敢。”
不敢恨。不是不恨,是不敢。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龙涎香气。
“恨也好,”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很轻,像叹息,“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陈蘅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恨?她恨谁?恨杨坚?恨杨广?还是恨这命运?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窗外,秋风吹过,梧桐叶子簌簌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而她的心,在这场雨里,渐渐凉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