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放假

走回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陆瑾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软。他深吸一口气,等颤抖平息,才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走回宿舍。

洗完澡,把沾了灰尘的校服仔细搓洗干净,陈浩才推门回来。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

躺在吱呀作响的小床上,每一个翻身都会引来床板的抗议。得知期末成绩的喜悦早已消散,心里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离开这里的渴望如此强烈。此刻,迟来的恐惧如潮水般漫遍全身。胳膊、侧腰、小腹的钝痛一阵阵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突然意识到宿舍也不安全。如果陈浩趁他睡着后报复,他根本无力反抗。那些人的承诺,他一个字都不信。

熄灯后的宿舍陷入黑暗。陆瑾悄声下床,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把短刀,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他将刀轻轻塞进枕头底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直到夜深。直到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才在枕下利器的陪伴中,沉入不安的睡眠。

次日上午的课堂在试卷讲评中过去大半。临近语文课时,班主任快步走进教室,灰白头发有些凌乱,“同学们,学校严禁携带管制刀具,现在进行突击检查。请把所有书本从课桌取出,书包打开放在桌上。”

众人纷纷不情愿地开始搬书。陆瑾听到郑海小声的嘟囔,“真麻烦,搬来搬去的。”

陆瑾沉默地照做。班主任的目光开始在每一张课桌下扫过,巡视到陆瑾桌前时,锐利的目光在陆瑾脸上停留了片刻。粗糙的手伸进课桌深处仔细摸索,又翻过他的书包检查。包里除了厚厚一沓草稿纸,一无所获。

“什么都没有,老师。”陆瑾平静地迎向那道审视的目光。

漫长的数秒对视后,班主任终于移开视线,继续检查其他同学。上课铃声适时响起,解救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午休时,陆瑾和林枕河动身去校外吃饭。她笑盈盈看向陆瑾:“这次考得很好啊,进步这么大。”

陆瑾勉强扯出个笑容,没有接话。

这时陆瑾的手机振动了,一看,竟然是父亲打来的电话,也真是稀奇。接通后,父亲的声音响起,“瑾,最近怎么样?”

陆瑾看看天,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道:“还行。”

父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严肃,“我听你班主任说,你是不是带刀去学校了?带去干嘛?去了那边就好好听老师领导的话,不要惹事。家里面给不了你什么支持,你更要自己努力知不知道?”

说是问话,却并没有答话的间隙,更像是压力的转移和传导。

陆瑾只觉一片凄凉,“好的,那没什么事,就挂了。”

电话对面仍在说教输出中,陆瑾满心无奈,在他的精神快要崩溃的前一秒,对面终于大发慈悲地挂断了电话。

收回手机。陆瑾鼓起勇气,看了眼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会怎么想。

林枕河还是那样,步伐平缓中带了些慵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乎是察觉了陆瑾不安的目光,她轻声问:“要不要去趟药店?”

陆瑾茫然看向她。

“怎么这么呆?”她伸手轻点他的额头,“你胳膊上的淤青露出来了。”

陆瑾这才发现左臂的外肘,有一片青紫痕迹,只是从自己的视角不容易注意到。

“没事,等会儿去趟医务室就行。”

沉默了片刻,陆瑾开口道:“你有没有别的想问我的?”

林枕河抿着嘴思考了片刻,“还有哪儿受伤吗?”

陆瑾摇头,“没有。”

林枕河似乎笑了笑,“那你打赢了吗?”

“不算赢,也不算输。”

安静了片刻,一时间只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瑾缓缓开口,“枕河,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太聪明了,我知道很多事情瞒不过你。那么,你会介意吗?我的痛苦,狼狈,伤痕累累。

林枕河注视着身旁这个今天显得格外脆弱的少年,认真答道:“是非常值得的人,是很善良又很心软的人。”

那一刻,围殴时都不曾泛起的泪意突然涌上眼眶。陆瑾慌忙别过脸,拼命眨着眼睛,不让泪水落下。

午饭后,他们一同去了医务室。

值班的女校医看起来很面熟,陆瑾稍加回忆便想起,那人正是足球决赛那天在场边待命的医生。她仔细检查了陆瑾肘部的淤伤,抬头问道:“身上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陆瑾刚要否认,林枕河的声音已从身旁响起:“背部和腰部也有。”

在校医的要求下,陆瑾轻轻掀起上衣。腰腹间深浅不一的青紫痕迹暴露在光线中,像一幅残缺的地图。所幸背部因书包的缓冲,并未添上新伤。

校医开了三七胶囊和多磺酸粘多糖乳膏,嘱咐前者内服活血化瘀,后者外敷消炎止痛。

两人找到一间空教室准备上药,陆瑾低声说:“我自己来就行。”

林枕河已经在手上挤上了乳膏,“啊?那我去洗手。”

陆瑾怕她去洗手间来回太麻烦,连忙道:“没事,不用。”说罢脱了上衣。

少女的指尖带着药膏的凉意,轻柔地抚过那些伤痕。她的动作很轻,让陆瑾觉得有些发痒。

“没想到你还有腹肌?”

“没办法,偏瘦又体脂低是这样的。”陆瑾解释道。

“涂好了,穿上吧,每天记得按时换药哦。”她的声音如平日里那般明快。

陆瑾含糊地应着,迅速穿好衣服。

傍晚,陆瑾给蓝榆打了电话,省略了自己挨打的诸多细节,只不断嘱咐好友回来后要多加小心。电话那头的担忧隔着听筒也能感受到,但除了互相叮嘱,他们能做的实在有限。

接下来的两周出乎意料地平静。暑假终于要来了,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因为学校不仅推迟了两周放假,还计划提前两周开学。但只要能暂时离开这里,陆瑾依然感到雀跃。

唯一的不舍,是林枕河。

离校前的最后几天,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傍晚时坐在操场看台上分享同一副耳机,林枕河会把柠檬味的硬糖塞进他嘴里,舌根泛着淡淡的清甜。午后的空教室里,她会枕着陆瑾的校服外套小憩,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经过自动贩卖机时,她会突然停下,弯腰取出一罐陆瑾常喝的凉白开,塞进他怀里时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腕。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夏日的萤火,在陆瑾心底明灭。

离校那天,陆瑾收拾好行李,最后看了眼宿舍窗外的香樟树。林枕河送他到校门口,往他书包侧袋塞进一支药膏。

“记得涂药。”

他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回家的长途车上,陆瑾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不会太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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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灯记
连载中汀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