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陆瑾只花了两天就写完了全部暑假作业。之后的日子,他整日窝在卧室里用手机看漫画,过得百无聊赖,但很是惬意。
每到饭点,妹妹会准时敲门喊他做饭。这样的生活平静又舒心。
陆父最近总说生意忙,几乎不在家吃饭。陆瑾怀疑他在外面有见不得光的事,但想来他至少没把人带回家,也只能忍下这口闷气,装作不知情。
这天下午,陆瑾正窝在小房间里看漫画,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喊:"陆瑾?陆瑾在家吗?你妈出事了!"
他快步走到窗边,看见张姨站在楼下。她和母亲在同一家酒店后厨工作,陆瑾刚巧认识。他转身正要下楼,妹妹从卧室探出头想跟上来。陆瑾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哥哥先去看看,小原乖乖在家等着,好吗?"
小女孩默默点头,攥紧了衣角。
陆瑾跟着张姨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他们工作的招源酒店。这家不大的酒店坐落在小镇主街上,下午时分没有客人。走进店里,只见母亲脸色惨白地捂着右肋坐在桌边,老板娘和另一个帮厨刘姨围在一旁。
"可算来了!"老板娘看见张姨,立刻抱怨,"这人可别死在我店里,我还要做生意呢。咦?怎么是个半大小子,他爸呢?"
张姨撇撇嘴:"找过了,铺子里没人,谁知道又跟谁鬼混去了。"
老板娘偷偷看了眼陆瑾母亲的神色,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小伙子虚岁也满十八了吧?你妈刚才干活时晕倒了,快送医院看看。不过话说前头,这晕倒可跟我店里没关系。"
听到"医院"二字,母亲虚弱地摇头:"没事...我歇会儿就好。"
一旁的刘姨递过一杯温水:"来,喝点热水会舒服些。"
陆瑾注意到母亲接杯子的手一直在发抖。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着,母亲却执意不肯去医院。最后老板娘对陆瑾说:"那你先带你妈回去歇两天吧,等身体养好了再来上工。"
见母亲没再反对,陆瑾转身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她背起。母亲很轻,像一捆干柴。
五六百米的回家路,陆瑾走得又快又稳。快到门口时,他听见背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小瑾长大了..."
他把母亲安顿在床上,转身去厨房熬了一锅清淡的南瓜粥。
三人在餐桌前默默喝粥时,陆父推门回来了。
"这么晚才吃饭?"他扫了眼餐桌,抬脚就要上楼。
陆瑾连忙站起身:"爸,妈妈今天生病晕倒了。张姨她去找过你,没见到人。"
陆父的脚步停在楼梯上。他转过身,脸庞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难怪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
他走到餐桌前,看了眼那锅寡淡的南瓜粥,掏出几张钞票递给陆瑾,"这么大个人了,连顿饭都做不好。拿着,给家里改善伙食。"陆瑾缓缓接过带着褶皱的纸币。
"不舒服?"陆父转向妻子,"要去医院吗?"
母亲肩膀微微一颤,摇了摇头。
"那好好休息。"陆父转身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瑾攥着那几张钞票呆立片刻,又坐回位置,面无表情地继续喝粥。
夜里,陆瑾翻箱倒柜,找出一支温度计。两次测量都是低烧,他反复询问母亲哪里不适,她只是摇头,右手却始终按在右腹。陆瑾看不出所以然,只得安顿她早早睡下。
第二天一早,陆瑾特意去中药店买了党参,又在菜市场挑了半只走地鸡,打算炖锅红枣党参鸡汤。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却见妹妹独自守在一楼门口。
他放下东西洗净手,轻轻抱起小女孩:"小原怎么了?"
妹妹很少主动说话,陆瑾耐心等待着。良久,小女孩才轻声说:"妈妈……"
陆瑾心头一紧,快步冲上楼。母亲倒在沙发旁,已经不省人事。他忙去探向颈动脉,还有脉搏,便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有回应。
陆瑾立刻拨打120叫救护车,随后又给父亲打电话。一遍,两遍,电话那头是久久的忙音。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陆瑾焦躁地在窗边踱步,忽地一拳砸在墙上。巨响震得窗框嗡嗡作响,鲜血顺着指节流下。
半小时后救护车赶到。医生检查后递来知情书,陆瑾签字的手不由颤抖,笔迹歪歪扭扭。看着医护人员将母亲抬上担架,他正要跟上,突然想起妹妹还在家。
让这么小的孩子跟他去医院?他皱紧眉头,只得先绕道把妹妹托付给张姨。
医院里,母亲被直接送进ICU。插管、输氧、抽血化验。陆瑾跟着医嘱奔走,签字、缴费,大脑一片空白。
晚间,护士进来查房,见陆瑾还在病房,便委婉地劝他回去休息,这里有护士和护工守夜。
陆瑾点点头,看了眼病床上那个被各种仪器包围的身影,独自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凌晨时分,陆瑾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推开房门时,隔壁传来父亲沉稳的鼾声。他倒在床上,身心俱疲,很快沉入不安的睡眠。
清晨六点,尚未摆脱在校养成的生物钟,他准时醒来。洗漱完毕后,他在父亲房门前犹豫片刻,终于抬手敲门。
门开了,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睡眼惺忪的父亲站在门口,比陆瑾高出整整一个头。
"爸。"陆瑾仰头看着他,"妈昨天送医院了,在ICU。您手头还有余钱吗?"
"你还在上学,妹妹也要念小学了,家里不容易。"父亲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陆瑾沉默地等待着下文,却发现父亲已经说完了。他只得继续:"ICU一天要两三千,还不包括检查费。我拿不出这么多。"
父亲转身回房,片刻后拿着钱包出来,抽出十几张百元钞票:"最近生意不景气,你知道的。"
"谢谢爸。"陆瑾低头接过钱。
"手怎么了?"父亲突然注意到他右手缠着的绷带,是昨天救护车上的医生临时包扎的。
"不小心碰伤了。"少年很温和地笑了笑。
"嗯,小心点。你是我陆家的独苗,以后要跟着我进祠堂的。"父亲顿了顿,忽然说,"你妈还有个存折,里面有六万多。等她醒了,让她把密码告诉你。"
"好主意。"陆瑾点点头,强压下喉间的恶心感,"不过人还没醒。"
走出家门,他深吸了口气。拦了辆出租车赶往医院,晨风从车窗灌进来,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郁。
结算费用时,他发现即便加上父亲给的钱,还是不够支付后续治疗和检查。犹豫再三,陆瑾拨通了钟叔和李诚的电话。好在两人颇为大方,总算是凑齐了后几日治疗需要的数额。
站在医院的缴费窗口前,陆瑾握着那叠新旧不一的钞票,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早就只是个空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