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昭熠有了凳子,玩儿得更起劲了。拿着小圆模具把一坨虾泥压成薄饼,却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厨娘想悄悄把他压的拿走,却被沈承昱出声制止:“留着,一会儿给夫人下锅子。”他刚看了熠熠许久,就等他做出点丑东西来“报复”南殊。
昭熠见爸爸允准,压着模具的小手更加用力。虾泥从边缘溢出,摊成薄厚不均的一片。
沈承昱饶有兴致地看了半晌,忽然看了眼表,唤道:“好了。”
褚昭熠闻声抬头,眼里还是止不住的兴奋。
“过来。”沈承昱招了招手。
昭熠放下手里的东西跑步上前,刚站稳脚,就被沈承昱一把抱起。
“跟爸爸去洗个澡吧。”他说。
“不要。”昭熠立刻皱起脸来,“我还要玩。”
“洗完再玩儿。”沈承昱把他往肩上托了一托,“不是说,要陪妈妈吃锅子吗?你看你这一身,要把妈妈熏着了。”
褚昭熠低头攥了把湿透的袖口,却不小心把手上的虾泥粘在衣襟,心虚地不再说话。
沈承昱贴了贴儿子的脸,边走边哄:“我们香香的,再去和妈妈用饭。”
“好。”褚昭熠认真点头,把脸埋进沈承昱的肩窝,乖乖让他抱着。
正午时分,秋风仍冷,但日头烤得人头顶生热。
锅子还没端来,南殊叫人先盛了一碗高汤喝着。
勺子触到唇边抿了几口,刚见底,脸颊上便“吧嗒”一响。手轻轻一抖,勺里的汤沾在唇边。
“烦人。”她拿起帕子擦嘴。
沈承昱暗笑着把褚昭熠放在地上,拉开南殊身旁的椅子坐下。
“妈妈您闻。”昭熠向南殊伸出小手,“我香了。”
“是吗?”南殊捉住他的手腕,亲了亲他的掌心。昭熠开心地跑到她的另侧坐下,刚吹干的头发有些炸毛,随他的脚步一颠一颠。
排骨吊的汤底盛进敞口浅沿的铜锅端上餐桌,下方的碳冒着点点红星,引得昭熠低头去看。
几样食材一并排开放在锅边。应都放下去煮,第一滚时再加菊花。
粉丝先头炸过,又放入水中泡软。下锅再涮,整条吸满汤汁,外酥里糯。
熠熠夹起一条,粉却不听话地跑走,连夹几次都未能成功。
“来。”南殊拿过他的小碗,“妈妈喂你。”
昭熠本想说自己能吃,奈何南殊手快,筷子尖已经触到了他的舌头。
“在重庆的时候,是谁喂你吃饭?”南殊放下筷子,趁他咀嚼的间隙盛起勺汤轻轻吹动。
“没人。”昭熠口中的粉丝还没嚼完,奋力收着嘴唇不叫碎粉跑掉,“大姨母总说,我是大孩子了,不能让人喂饭。”他幼时被南殊爱得偏执,抱着喂到三岁,后来骤然离母食不下咽,哭了好长一阵。褚南音没有办法,先头喂过一段时日,只不过褚昭熠不记得了。
南殊手指一顿,看向勺中的汤。犹疑片刻,自己喝进嘴里。
“大姨母说的对。”她把小碗放回昭熠面前,只管夹菜,不再管他是否夹得住粉。
沈承昱夹出一筷子肚片到南殊碗中,她顺势看他,皱起鼻子:“多亏给我大姐养了。要是我,估计他到现在都不会用筷子。”
沈承昱笑不出来,只一个劲儿的往南殊的碗里夹菜。
吃完锅里的东西,南殊便教熠熠拿起长筷,再下东西进锅。别的都没什么,只有刚端到手边的虾肉片引起了她的注意。
南殊抬手挑开上面防干的湿纱布,几片青色圆片夹在冰镇过的青瓷碟上。多数圆片是半透明的,下到锅里只一瞬便熟了,将那薄厚不一的一片衬得尤为醒目。
“你们沈家,厨房的能耐不行。”南殊绝不会放过这个挑逗他的机会。
沈承昱就等这句,咬着她声音的尾巴就开口道:“这么说话,你儿子要伤心了。”
褚南殊这才低头,看见昭熠正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
想到今早在厨房玩闹的他,南殊不禁放下筷子挂过他的下巴,问道:“你做的哦?”
褚昭熠连连点头。
南殊便咬下一口,把剩下的半块放进沈承昱的盘中,抱起儿子连声夸赞。
昭熠被夸得美了,便从南殊膝上跃下,自己抱碗吃饭。
南殊看见自己扔进沈承昱碗中的半块虾肉片已然消失不见,于是倾身贴耳,问道:“好吃吗?”
“还行。”沈承昱轻轻点头。
“难吃。”南殊随手把筷子在碗里插了两下。
“那还夸那么响?”他故意倾身,和南殊拉开距离。
南殊白眼看他,沈承昱拒不接招,学起昭熠的模样抱碗吃饭。
碳火渐暗,铜锅边沿的水汽退成薄雾浮了一圈。
昭熠吃得饱了,懒懒靠在南殊怀里。
沈承昱替他擦了擦嘴角,叫人把孩子带回房里。
日落西山,窗外的风声愈发响了。
落叶扫过石阶,随风散尽。
一月过后,北平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皑皑白雪覆上屋脊,四方天下满地白色,唯在沈承昱的脚下消散。
炉火的热只够烤化小小一圈,南殊踩到雪与水湿滑的界限,脚步刚偏,就被他稳稳扶住。
沈承昱让坐,南殊却只要了杯姜茶暖身。
假山之中避风,杯口升起的雾气垂直向上,熏得南殊眼睫湿润。
她同沈承昱耳语几句,便抬手指向“山外”,正绕着雪人转圈的娃娃。
给雪人加了眼睛,褚昭熠退后几步皱紧眉头。想了一会儿,便边松围巾,边向着雪人跑去。
红色的围巾随风飘着,带出他颈间的热气绕上雪人的脖子。
南殊见状,忙放下杯子走到昭熠跟前。
蹲身摘下手套放在膝上,摸他红扑扑小脸,又把自己的风领摘下,围住他的脖子。
“妈妈......”昭熠伸手来抓风领上的白毛,“喘不了气了。”这东西是按照南殊的尺寸来做,小孩子戴上,确实有些高了。
南殊便将其摘下,命令下人去拿围巾过来。
褚昭熠趁她不备,从地上捧起雪来向南殊扬去。不等妈妈抬头,边转身跑走。
南殊也不是好欺负的,顾不上戴回手套,只把戒指套回指上,便捧起雪来砸向昭熠。
他全然不是南殊的对手,被砸得满院乱窜。
“救我!”昭熠迫不得已,只能钻进假山之间,“爸爸救我!”他直直扑进沈承昱的怀中,差点撞到炉子。
“小心。”沈承昱抬手挡住炉边,把昭熠护在怀里。
南殊这会儿追来,咬牙切齿,把手里的一捧雪尽数扬在父子身上。
“把他放出来!”南殊还没解气。
“不要不要!”昭熠挡住小脸,拼命往他的怀里钻。
“好了,别欺负他了。”沈承昱用大衣将昭熠裹在怀里。
“谁欺负谁?你讲点儿理。”南殊跺脚,低头指向帽子上面的雪,“你看他给我扬的。”
“人家想跟你玩儿。”沈承昱低头推了熠熠两下,“是不是?”
昭熠顺着力道摸到大衣边缘,露出只眼睛偷看南殊,点头附和:“对。”
南殊又气又心软,把昭熠从沈承昱的怀里拉出,帮他把新拿来的围巾带上,狠狠拍了他的屁股才放人去玩。
转身就把气撒在沈承昱的身上:“你,站起来。”
“干嘛?”沈承昱看了眼身边早就为她摆好的凳子,还是站起身来把人牵住。
她指缝间还粘着残存的雪水,十根手指冻得发红,有些肿了,唯有戒圈箍着的指根还是瘦的。
“冷吧?”沈承昱拍掉她帽子上面的雪,牵她走到凳前。南殊还是不坐,他便自己坐下帮她捂手。
只顾着低头看她在自己掌下逐渐消肿的手,一个没抓住,南殊便把两只手都抽了出来,一把插进沈承昱的风领。
寒意自颈间袭遍全身,冷得他一哆嗦。抬头想要捉她,人却早就跑不见了,只余笑声回荡在假山之间。
沈承昱哼笑一声,低头翻了翻炉上烤制的东西。栗子噼啪作响,不一会儿便熟了。他刚剥开一粒,便把她引了回来。
南殊拍了两下外袍上沾染的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在沈承昱的身边坐下。他剥一个,她就吃一个。
沈承昱两手都忙,便把暖手筒递给南殊叫她插着。
天色渐暗,昭熠玩了一圈回来,发现食物都被爸爸妈妈吃得差不多了,忙对南殊张嘴,叫她分给自己。
吃了两口许是噎了,昭熠接连咳嗽几声,倚到南殊怀里。
“有点热呢?”南殊紧紧抱他,伸手摸了摸昭熠的额。
沈承昱递上杯姜茶给他,昭熠喝了两口还是咳嗽,南殊便把他抱回房里。
叫厨房送来晚饭,熠熠不大爱吃,随便扒了几口便推去一旁。天色越晚,人越没精神。
沈承昱吩咐请了医生过来,说孩子是被风扑得有些着凉,并无大碍。
昭熠吃过了药躺在南殊怀里,整个人昏昏欲睡。南殊将唇在他的额头上贴了又贴,对沈承昱道:“还有些热,应该没事。”嘴上虽这么说,手却一直抱着昭熠没放。
想到那时昭熠刚满周岁,初次高烧,南殊从港口回来,抱着孩子在贺家踱步了一个晚上。孩子次日退烧,她却被引得反复病了多年。
“你睡吧,我陪着他。”沈承昱从她的背后环抱上来,轻按南殊的手。
她叹息摇头,把昭熠放在床上,细细压紧被角。搓着他的小手忽而想起什么,猝然坐直身子。
沈承昱只得向后倾身,靠上床柱。
南殊眉间的褶在床头灯散出的幽光下一闪而过。她披衣起身,快步离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