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北平(五)

“别骗我了。”南殊推走他搭在自己下巴的手,“这么大的孩子都长得一样。”

“真的是你。”沈承昱提高声调,将照片从相册中取了出来。

翻到背面,上面赫然写着三行汉字:

民国四年

“你父亲的笔迹,不会不认得吧。”沈承昱把照片推到她的面前。

南殊眉心微蹙,指腹缓缓拂过句尾。

旁的字符也就罢了。

唯独这个“殊”字,是褚衡仁手把手教她写的。千百遍的演示下来,南殊临摹学写,一撇一捺早已深深烙在骨里。

“我从来......”指甲落在捺脚边缘,热意自南殊的额间蔓延,“从没听他说起过。”她摇了摇头,甩走心间突兀的酸涩。

“我父亲说,这个照片我们两家各有一张。”沈承昱站到南殊身后,双手揉起她的肩膀,“你父亲准是藏起来了,怕你知道,掀掉他的房顶。”

南殊听罢,一股火直窜上来,回头就要与他对峙。

沈承昱眼疾手快,她刚转过来,他的吻便已经落在了她的额上。

这招果然是灵。从小到大,都能把人哄好。

南殊终究没回怼什么,只撇嘴斜他一眼,把照片翻回正面拍在桌上:“这么小,就把我给卖了。”

“那天,你可不高兴了。”沈承昱沉沉叹了口气,“像签婚书那晚一样,哭得昏天黑地。不想嫁我似的。”

南殊一眼看穿他的故作委屈,道:“那会儿的事情,还记得这么清楚。”

沈承昱还不言语。自己站到一旁,装作整理似的,摆弄起笔架上几只干得发硬的笔。

“我爹,他还是很有先见之明。”南殊最后看了眼那张照片,手腕轻轻一抬,相册“砰”地合拢。

“走了。”她从沈承昱的身后绕过,向前走了几步。

看他没有反应,便又压下眼角溢出的笑意后退回来:“我说走了。”说罢,便拽住他的衣袖,把人强行拉出了门。

沈承昱踉跄几步,由她拽着走到廊下。

只这么一会儿功夫,门外竟就下起了雨。

深吸口气,空中冰凉的水汽如细针一般穿进鼻息,冷得人一哆嗦。

沈承昱接过下人手里的伞,撑在二人之间。南殊顺势挽起他的胳膊,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侧躲雨。

回院的路上偶尔遇见水坑她也不躲,“啪啪”踩上两下,才继续向前。

“鞋袜湿了,容易受寒。”沈承昱皱眉提起她的裙摆。

“你什么时候叫他们准备菊花锅子给我?”南殊答非所问,“再过几天,菊花就要凋了。”

“嗯......”沈承昱抚住她搭在自己臂弯的手,“晚上?”二人停步于卧房门前。

“不要。”南殊先一步跨过门槛,站住脚步等他,“明天吧。”

“行。”沈承昱收伞放在廊柱边上,牵她的手一同向内走去。

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南殊脱去大衣,转身坐上床沿,鞋跟踩在脚踏边缘轻晃。

鞋底刚沾了水,颜色暗下几分。沈承昱蹲身帮她解开鞋带,才发现袜子也是湿的。

好在脚踏中的碳匣被人提前装好,热气从格栅中缓缓冒出,使得脚踏上铺陈的毯子也是温热。

沈承昱脱下她的鞋袜,叫南殊踩在上面。

她偏不听话,非一脚踩住他的膝盖:“别忘了吩咐他们准备锅子。”

“好。”沈承昱搓了两下她的脚背,指腹停住一瞬,才继续替她暖着。

“就算错过这个,冬日里还有别的可尝。”说着,又摸过她脚上那道浅浅的凸起。

当年情急,二人一路南下不敢留名。她脚伤没能及时医治,便留下这么道疤。

如今恢复几年,痕迹已经不大明显,但沈承昱总是想着。这么一双连茧子都没有的足,竟因他的疏忽留下道疤。

以前南殊看他出神还会劝他,现在也懒得多言,只把脚从他的怀中抽走踏上脚踏:“你们北平,还有什么好的?”除了食用菊花特别,南殊一时也想不起后面的季节还能吃些什么。

“等下雪了,我烤栗子给你吃。”沈承昱勾勾她的手指,看她笑了,自己才笑。

屋外的雨声歇了,乌云中露出缕缕日光。以为天放晴了,谁知傍晚竟又打起雷来,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晨间,南殊是伴着屋檐落水的声音醒的。

与往日不同,沈承昱已然穿戴整齐坐在一旁。看南殊睁眼,才上前几步到床边递水:“醒了?”

南殊漱口之后才问:“你去哪了?”平日醒来,可没见他穿这么多衣服。

“去看熠熠了。”沈承昱接过杯子,转眼南殊便又躺回原处,他只得俯身帮她擦拭嘴角,“你知道,你的儿子在做什么?”

“做什么?”南殊眯起眼睛,懒懒敷衍。

沈承昱没有立刻回答,只将她散在颊边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垂,捏了两下,带走晨间肤上微凉的温度。

“自己去看。”

南殊被他这句勾起兴致,却又不肯立刻起身。被沈承昱拉起靠在床头,等他替自己披好外衣,才慢吞吞地下床。

院中的雨已经停了,屋檐仍有水珠滴滴坠落,在青砖地上溅开细小的圆。两人手牵着手,缓慢向前。

还未走进厨房,里面便传来孩子的笑声。

南殊停步,回头向沈承昱看去。他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向前。

门轴发出轻轻一响,厨房里几个围在矮桌旁的孩子都没听见,还在忙手里的活。

桌上摆着一只浅口的青瓷盆,里面盛着拍碎的虾肉。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扎着围裙,正用木勺把虾泥舀出,放进模子压平。

旁边的小男孩南殊倒是眼熟,昨日还和熠熠一同吃糖来着。他与女孩一道配合,把压好的虾片推到竹帘子上。

而褚昭熠,正蹲在桌子的另一边。

面前堆着几只剥了一半的虾壳,小手拼命揪着尾巴,崩出几滴水来溅在脸上。他摇头甩了两下,试图把整个虾尾的壳都扯下来。力气不够,虾肉被他捏得七零八落,反倒沾了一手。

那厨娘看见门开,立刻招呼两个孩子站起身来。只有昭熠没有听见,还全神贯注地对付手里的虾。

不知是哪个劲儿用对了,尾部连着后面的一小节壳便一并脱了下来。

褚昭熠的眼神一亮,好似发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把剥好的虾高高举起,呼道:“你看!”也不知是在和谁说话。

一回头,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

“妈妈!”他立刻攥着那虾跑到南殊面前,“你看,我剥的!”

南殊低头,看见他满手的水和虾泥。袖口虽然卷到小臂,却还是沾湿一半。

“好腥。”南殊用食指抵住鼻息,后退半步。

沈承昱便走上前去,从口袋里取出块干净的手帕,替昭熠擦拭胳膊。

昭熠任他擦着,抬头补道:“是他们教我做的。”

“真棒。”沈承昱示意他把虾换到另一只手,帮他擦拭掌心过后,摸摸孩子的头道,“玩儿去吧。”

“等一下!”昭熠刚点点头,就被南殊喊了回来。

她抽出帕子又擦了他的指缝两下:“把虾放下,跟妈妈去吃早餐。”熠熠干活不够干净,搞得浑身腥臭腥臭。南殊本是嫌弃得不行,奈何这是自己儿子,无论如何也不能作势不管。

听妈妈不让自己玩了,褚昭熠的小脸立即哭丧下来。不敢回嘴,只能任凭南殊拉着,踉跄向前。

路过沈承昱时,慌忙向他伸手。

“南殊。”沈承昱最见不得儿子委屈,“他早上已经吃过了。”说着,便牵住熠熠的另一只手,把人往怀里拽。

“不行。”南殊只管皱眉,不理他话中的弯弯绕绕。

“他是男孩子,脏一点也没关系。”

“对。”褚昭熠即刻帮腔,“我是男孩儿。”

南殊看这一大一小,是铁了心地要和她作对。前脚刚刚松开熠熠的手,后脚,他便飞快缩向沈承昱的衣摆下方。

“怎么?这么想跟他们一起?”南殊扫了眼还站在一旁的两个孩子。他们立刻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妈妈......”褚昭熠迈开小步向她靠近,语调绵软,一听就是在撒娇耍赖。

南殊没即刻应允,蹲身替他挽好散开的袖口。看儿子大眼睛中的灵动水气,终是轻叹一息:“那你要小心一点。”脏就脏吧。毕竟从前,也没有同龄的孩子陪他。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扎到孩子堆里,最小,却最醒目。

南殊望了半晌,还是不大放心,叫人过来指道:“给少爷搬个凳子。”

“是,夫人。”女佣点头,又顺嘴向沈承昱欠身问好,“老爷,”

“别叫我老爷。”沈承昱脱口而出。

自从回到沈宅,这莫名其妙的称呼也不知是谁定下的。他几次三番想要阻止,又不知从何说起,生生把话咽下。这会儿望着孩子有些出神,话语便先了理智一步。

女佣不知所措,忙连声道歉。

“你没做错什么。”沈承昱轻轻抬手,“只是以后,叫先生吧。”

“是。”女佣应声,急步走了。

南殊抱臂盯着熠熠,余光悄悄把这一幕收进眼里。

待女佣走远,才勾唇嘲道:“沈先生,您有何吩咐?”

“你不可以。”沈承昱走到她的身边,直至二人的衣料磨在一起,才停住脚步,“你不可以称先生。”伸手刚一触到她的腰肢,掌下便空得灌进风来。

南殊回身闪躲,稳稳屈膝。

高抬帕子行了个礼,捏起嗓子应道:“是,沈老爷。”帕角还在空中飞着,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承昱愣在原地,忽而低头笑了,也没再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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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张安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