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殊只得抬头上望。
二层甲板上，就一抹不断挥舞的亮色醒目。
栏杆边上的少女亭亭玉立，淡紫色长裙搭配同色的圆顶礼帽，优雅中不失俏皮。
“那是昭妤吧？”问完南殊才想到，沈承昱大概不会认识昭妤现在的样子。
她只能试探着摆了摆手，那姑娘却不知怎的，转身就回了舱里。
南殊奇怪地皱起眉头，以为认错了人，刚想挪动视线到别处寻寻，舱门却又开了。
少女迈出门来没急着走，而是转头俯身，又从里面带出个比栏杆高不出多少的娃娃。
她牵着孩子的手来到甲板边缘，对他说了什么，才蹲下身子朝岸边指来。那小孩却后退两步，紧紧抱住少女的脖子。
南殊屏住呼吸，扣在沈承昱臂弯的力又重了几分。
看船靠岸，人群一窝蜂似的下来，南殊倾身闪避，眼睛一直盯在昭妤的方向。
她领着孩子从舷梯上下来，南殊上前去迎，将昭妤拥在怀里。
“姑姑。”她唤了一声，脸颊泛起淡淡的红色。
松开南殊的怀抱，又向沈承昱欠身：“姑父。”
他一直在看躲在昭妤身后的小孩，没顾上答。好在有南殊提醒，沈承昱这才回过神来，向昭妤点头致意。
不出一秒，他的眼睛就又溜去了孩子身上。
昭妤忙将他从自己身后拉了出来，推向南殊二人之间：“姑姑，这是熠熠。”
南殊低头，迎面撞见一颗圆圆的脑袋，上面两个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熠熠，长这么大了。”南殊蹲下身子，从昭妤手中牵过儿子的手。那小手软软嫩嫩，掌心潮乎乎的。
“还记得妈妈吗？”她晃了晃孩子的手。
昭熠抿起小嘴，不说话，也不往南殊的怀里钻。
她今早在家时刚刚立誓，说绝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胡乱洒泪，奈何心焉如割，也顾不得那些了。
眼泪噼里啪啦地下落，帕子刚擦一滴，另一滴就紧追上来。
昭熠手足无措地看向姐姐，得不到答复就瘪下嘴去，也要哭了。
南殊慌忙止泪，向孩子张开双手：“妈妈抱抱你，好不好？”
昭熠犹豫地摇了摇头，却还是向前一步，走进南殊的怀里。
她立刻抱住，想站起身，双腿却不听使唤。好在一股力量圈住她的手臂，南殊这才把熠熠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偏头贴在她的肩上，眼圈红红，泪珠悄悄往下掉着。
南殊看不见，可跟在她身后的沈承昱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小手正抓着南殊肩头的衣料，眼泪下流，却被鼻梁上一块微微突出的骨头截住，片刻之后，才从另一侧淌了下来。
沈承昱推了推眼镜，鼻托刚好卡在那块骨上。
掏出手绢，刚刚擦在熠熠脸上，南殊便警觉地回过头来。
把熠熠的头按回自己肩上，她才意识到刚才的失态：“抱歉。”说完，又向昭妤颔首。
读出沈承昱的欲言又止，南殊想了一想，轻拍孩子的背道：“熠熠？”
褚昭熠闻声转头，看见沈承昱伸手想要靠近自己，躲闪不及，一下贴在了南殊脸上，慌忙唤道：“妈妈！”
孩子不认识他。
在熠熠眼里，他就是个碰了他脸蛋的奇怪大人。
“熠熠，你还记得他吗？还记得沈叔叔吗？”南殊颠了两下怀里的孩子。
昭熠皱眉，把脸埋进南殊的胸口摇头。
“他也很爱熠熠，是熠熠的亲人。”南殊放缓呼吸，轻声哄道，“他是熠熠的爸爸。”
听见爸爸两个字，昭熠这才不情不愿地给了沈承昱一个正脸。
南殊趁热打铁，问道：“你愿不愿意，让爸爸抱抱你？”
昭熠皱起眉头上下看沈，只几秒钟，沈承昱却感觉好像等了几个世纪那么长。
“不要。”
他哼出鼻音，撒娇一般靠回南殊怀里。
这不讨好人的倔模样，南殊看了就是喜欢，由泪转笑：“那跟妈妈回家吧。”
“嗯。”他干脆点头。
三年不见，昭熠长大了许多许多，早就不是那个能一直抱在怀里的团子。
可南殊一路将他抱到车上，仍不知疲倦。牵昭妤一同坐在后座，又抱昭熠坐在自己腿上。
沈承昱坐在前排与司机并肩，时不时回头看他们母子。
熠熠没睡，一直看着窗外别样的风景。
南殊把胳膊圈在他的腰上，忍不住低头亲吻熠熠的头发。
他回头看她，她便又亲了亲他的小脸。
坐了会儿觉得无聊，又奋力折腾到昭妤身旁，偏要挨着姐姐。
昭妤熟练地搂他入怀，拿起胸前的项链挂坠，逗着他玩。
估计这几年都是如此。他们姐弟俩，在褚南音身边相依为命。熠熠在姐姐怀里，显然自在得多。
而昭妤手里这枚锁片形的绿色坠子，南殊越看越觉得熟悉。似是早年间她送给她的东西。但南殊送给甥女的礼物太多，各色锁片数不胜数，早就想不起来这是何时赠的。
看着坠子想了一会儿，才轻唤道：“昭妤。”
“姑姑。”她立刻看了过来。
南殊微微垂眼，停了片刻才问：“回去看过你父亲了吗？”
“去了。”昭妤点头，“和大姑母一同回上海时，去过他那儿。”
战后不久，家里事情太多，南音回去后就一直忙着，实在抽不开身。南殊在这边却急得不行，一封接着一封地寄信，说想孩子。南音迫不得已，才叫两个孩子自己过来。
南殊没再多问，只拉过昭妤的手：“你就在姑姑这里安心住下，代你爸爸陪陪姑姑，像在褚公馆时一样。”
昭妤乖巧应声，南殊看她，突然笑了一声：“你爸爸先前，也是这样说的吧？”
“是。”昭妤笑着低头，“我爸爸说过，让我吃您的花您的，不要和您客气。”
南殊嗤声，轻抚昭妤的发髻：“像是他会说出的话。”
昭妤微微抿唇掩起笑意，偏头看向窗外接连不断的海景。
如今刚刚太平，这座城市的许多地方还在重新修建。本就面积不大，主城更是小了。车子只开动一会儿，众人便来到宅院门口。
南殊先带两个孩子将整座宅子由上至下参观一番，又带昭妤到一早为她准备的房间放好行李，这才顾上熠熠。
小孩子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南殊回头向他笑笑，他就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妈妈；南殊忙时，他就跟在妈妈腿边。总之在他的眼里，跟在身后的爸爸是透明的。
安顿好了昭妤，南殊领着昭熠来到楼梯口处。理过他的衣襟两下，轻声细语：“妈妈带熠熠，去看你的房间。”
“嗯。”昭熠乖巧点头。
南殊想要抱他过去，可想了一想，还只是牵起熠熠的手。
他现在长大了，应该是不喜欢被人抱的。
走廊尽头的第二间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南殊带他进门，引出一阵清风。窗帘被吹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房间很亮，远远看得见海。
沈承昱停在门前，南殊则是扶住熠熠的肩，将他推进门去。
“这是你的房间。”她说。
昭熠站着没动，只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睛。
矮架子上分门别类摆着玩具，有木马，有积木小块，还有几样看着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零碎意儿。
南殊注意到儿子在看，忙俯身到他耳畔：“这些，都是买给你来玩的。”随即带他走到衣柜门前。
拉开柜门，一排排各色衣物正整齐地挂在里面。有新的，也有已经洗软了的。小的像三岁孩童穿的，稍大一些的刚巧熠熠能穿。
鞋子整整齐齐摆在下层，玩具分门别类放在一旁的矮柜上。
褚昭熠看向南殊，她将他的手向前一带，熠熠才肯上前去摸那些衣服。
小手掠过合身的衣物，眼睛却直勾勾地向后看去。手指停在那几件小衣服上，迟疑许久，眼睛蒙上模糊，小声问道：“妈妈，这些是给弟弟的吗？”
“弟弟？”南殊始终盯着他的动作，听见昭熠开口，连忙蹲在他的身侧，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熠熠撇下小嘴，似要哭了，还抓着一件小衣服的袖子。
南殊不知所措地按住他的小手，忽而，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轻拍熠熠的后背哄道：“妈妈......不知道你长得多大了。也不知道你长得快不快。所以......”她忽而哽住。
搂住儿子咬紧下唇。低头的一瞬间，泪水冲破眼眶滴在地上。
继续答道：“所以小一点的，大一点的，妈妈都买给你了。”
熠熠仍不吭声，南殊便吸了吸鼻子擦去把泪，将他抱得更近了些，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笑中带颤：“也不知道你喜欢玩些什么，就想着什么好玩的都买给你，总不会错。”
南殊指着架上的东西回头，见熠熠的鼻尖红红，立即回手抚过他的脸颊，将他的泪意压了回去。
两指轻轻掐住昭熠软软的下巴，拇指向上按在他的唇下，轻轻拨动，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齿。
南殊松下劲儿来，擦过他的嘴角发问：“换牙了吗宝宝？”
熠熠摇头，往南殊的身边蹭去几分，喉中发出轻轻的哼声。
南殊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笑道：“那还是以前咬过妈妈的牙。”
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一阵极轻的嗤音。
沈承昱依在门边，眉头还未松开，却被她这句碰得眼底一软，漏出笑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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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南洋新约（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