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殊皱眉翻过身去,把耳朵在枕头上蹭了又蹭,嫌弃似的。
沈承昱翻起白眼,却还是搂她躺下。随着南殊逐渐平稳的呼吸,也渐渐入眠。
这个季节,天亮得早。
西洋钟上的指针平成一条直线。
他借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穿衣,动作小心,生怕惊醒了她。
“你去哪?”
静谧中猝然一声,惊得沈承昱顿住一瞬。
还没等他答复出声,南殊便唰唰挪到床边,停在他的身后:“你答应我休假的。”她的薄唇抿着,眸光闪闪,委屈里带着怒气。
沈承昱一边系着衬衫袖扣,一边笑着俯身,顶上南殊的额。
她偏头躲开:“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了。”
“怎么?”他有意逗她,“这么不想当官太太?”
“我连公使夫人都当过了。”南殊卷起被子抱臂,“除了第一夫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体面吗?”
沈承昱停住系扣的手指,衬衫半敞,肌肉线条在浮动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南殊偏脸不看,却被沈承昱点在她下颌的指尖强行引了回来。
“夫人吩咐如山,我怎么敢不听呢?”沈承昱贴近她的鼻尖哄着,“这几天做最后对接,不会太忙。你放心,熠熠回来之前,会正式休息陪你。”
南殊没动,但眼神明显软了下来。
他想顺势亲她。刚刚闭眼沉下力道,就感觉一阵疾风刮过。疑惑睁眼,发现人又不见了踪影。
沈承昱拉开窗帘,光线刚一进来,被子就烦躁地动了两下。
原是南殊趁他不备,蒙起被子又躺下了。
“你走吧,我要睡了。”她窝在床中,闷闷说道。
“嗯。”沈承昱轻拍床角,“下午就回来了。”
南殊闭紧了嘴,偷听被子外的响动。
直到门扇合拢,脚步渐远,她才掀开被子向屏风旁的走道看去。
皱眉转了个姿势,躺倒抱怨:“怎么不把窗帘拉好......”
沈承昱回家的时辰刚好赶上下午,这会儿,是太阳最毒的时候。
午后的风在草叶间翻动,慢得让人不多想动。
他看南殊不在屋里,便到院子来找。
南洋这边的宅子不抵沈公馆大,照理说,找个人也没那么麻烦。但这会儿,却怎么都找不见她的人了。
沈承昱被太阳照得额头浮起细汗,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一边走到廊下来躲。
人站到阴影里面,眼睛不再被光照着,他这才瞧清楚草地的那一抹晃眼的白。
她穿了一件桑蚕丝的草绿罩裙,质地透明,松松套在身上,与花园融成一片。唯有翻身时宽袖滑落露出细白的胳膊,整个人才晃进沈承昱的眼里。
他快步走上前去,却还是没看见南殊的脸。
那人衣裳的细带打成松散的结,嵌在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衣服上的暗纹海浪般轻轻流动。
目光掠过锁骨,顺着颈部上移,原本该是玉颜的位置,被本大开的书遮了起来。
沈承昱想都没想,便勾走了那碍眼的东西。
南殊被日光晃得“哼”了一声,手背蹭在眼上,嘟囔着问:“怎么这么早?”
“睡着了?”沈承昱想拉她起来,奈何南殊偏偏不肯,他便只能在她的身旁坐下。
拿过那书翻了几页,挑起眉头:“法文书呢。你看得懂吗?”
“一点点。”南殊摇头,“在你书房随便拿的。”
“照着字典看。”沈承昱道。
“看了。”说着,她突然微微抬起头来,从脑袋下面拿出个砖头一样的东西砸在沈承昱的面前。
他定睛一瞧,还真是本法文字典。
“当枕头了?这能学会吗?”沈承昱轻笑,站起身来握住南殊的两腕,还在试图将她拉起,“起来,起来我教你。”
“不。”南殊逆着他手上的劲儿,闭上眼睛偏头,“沈先生的课,我可上不起。”
她巧舌如簧,沈承昱也没了办法。双手叉腰踱步许久,忽然勾起唇角,重新俯下身去蹭在南殊耳侧轻声:“付不起学费,那就......”
“嗯......”南殊没听清楚,“什么?”
沈承昱笑得不行,单手避开她的头发撑在地上。半晌,才复述出来。
南殊瞪大双眼,慌张吸了口气,伸手重重打在他的身上:“流氓!”
沈承昱的笑声更甚。轻抚她缓慢圈上自己颈间的小臂,拦腰将人抱进屋内。
风过帐帷,闷热逐渐成为清爽的凉意。
南殊躺在他的臂弯,鬓角微湿:“承昱。”
“嗯?”他低应。
“你说,”南殊眯眼,说话有些含糊,“我们还要给熠熠准备一些什么?”
“我早就想说了。”沈承昱立马清醒起来,把胳膊从南殊的颈下撤走,半坐起身,“淮阳厨子应该再多试几个。还有他房间阳台上的花草,我觉得还是先撤出去,万一他不喜欢。不知道他怕不怕冷。衣柜里的厚衣还是少了,明天再添几件。”
南殊都快睡了,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成想,沈承昱竟这般多话。
南洋,这平日里能把皮肤晒得冒出油的地方,怎么可能会觉得冷?
“还添衣服?”南殊翻身把脸埋进他的腰间,一句不答,就睡了过去。
不过沈承昱倒是认真起来。他把自己说的几项列成清单,亲自带人安排,家中上下被折腾得忙碌不已。
直到轮船到港的前一晚上,他才按时按点上床休息。想着睡个好觉,明天一早能清醒的见到孩子。没成想翻来覆去几个小时,愣是生不出半点困意。
“南殊。”他提起被子的边缘,露出蒙在下面许久的脸。
新鲜的空气顺着光线进来,她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等他把被子放下。奈何沈承昱太过执着,愣是磨没了南殊的耐力。
先是笑意引得睫毛轻颤,最后实属按耐不住,睁开眼来:“你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沈承昱将被子提高几分,给南殊留出更多空气,“你呢?也睡不着?”
“被你吵醒了。”她钻出被窝躺在枕上。
“胡说。”沈承昱掐住她的鼻子,南殊不得不用嘴呼吸。
“我没睡。”她连声承认,拽开沈承昱的手,翻身贴到他的身上。
“你也怕他不亲你吗?”沈承昱拉过南殊的胳膊摆在自己腰侧,让她伸展得更舒服些。
“我不担心。”南殊蹭着他的衣襟摇头,嘴角扬起一抹坏笑,“只有心虚的人才会担心。”
“你说得对。”沈承昱叹了口气。
贴着他身上的热,南殊已然有些困了。嘴里胡乱说了些模糊的话,把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收紧几分。
再睁眼,天就已经蒙蒙亮了。
沈承昱的姿势没变,还抱着她。感受到怀里的人挪动身子,他便用手指蹭过南殊的脸。
“几点了?”她头脑清醒,却懒得睁眼。
“快五点了。”沈承昱答。
“那我们走吧!”南殊直挺挺挣脱他的怀抱坐起身来,“我们去码头等着。”她本来就没睡多实,一觉醒来,比睡前还乏。
“现在吗?”他又看了眼床头的表。
“对。”他偏头的功夫,南殊就已经挪下了床。人走出去一截,淡金色的外袍衣摆还在床上的褶皱之间拖着,逐渐悄无声息地拉去地面。
沈承昱并未反驳,顺着她的意思换好衣服,站在梳妆台前看南殊化妆。
“我好看吗?”南殊还有心情说笑。对着镜子,给站在身后的沈承昱抛去媚眼。
“好看。”他多少有些敷衍。
“你不要焦虑。”南殊稳稳画好眉毛,拍了拍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他可乖了呢。”
“你怎么知道?你也好久没见他了。”沈承昱脱口而出,话音落下,屋内寂静许久。
南殊极力克制住腕,想要眉笔落下的声音轻些,奈何四下太静,一点响动都尤为明显。
沈承昱抬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南殊喷出的香水拦了回去。
他再次张嘴,南殊便又对着他的脸喷了一下。
“你......”刚说一字,香水零星的苦味便钻进嘴里。沈承昱不得不关紧双唇,向后退了一步。
“哪个好闻?”南殊笑问,手还捏着瓶子。
“......”沈承昱差点将嘴撇到下巴。眨了两下眼睛,指向其中褐色的一瓶:“这个,马鞭草的味道。”
南殊怔愣一瞬,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她只是想胡闹逗他,这人竟还真选了起来。
边笑,边拉起沈承昱的胳膊顺手拿包:“走了走了。”
战后南洋的港口静谧宽敞,各式船舶停在岸边,尽显繁华生机。
二人到时,刚刚晨光熹微。岸上随便逛了几步,又绕回原地去等。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码头的工人都去吃午饭了,也没见船来。
南殊有些着急了:“信上说是今晨就到,对吧?”
“是。”沈承昱拍了拍南殊挽在自己臂弯的手,“再等等。”
“你看那里是不是?”南殊踮脚眯起眼来。
沈承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云雾中果真显出一艘蓝黑色的远洋巨轮。
船体的轮廓逐渐清晰,一层甲板边细条的白色栏杆周围挤满了人。
看了半天,也没见到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