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南洋新约(一)

傍晚,太阳躲进椰林深处,余下点点微红的光,呼应在临海餐馆刚刚点亮的暖黄灯上。

沈承昱的外套搭在屋檐下的藤椅之上。

他刚刚洗手回来。席间都是UNRRA的华人同僚,氛围不算太吵。有人在聊他们早上刚刚结束的救济会议,说着说着,话锋逐渐转到回国上头。

一提家乡,愁绪便缠上了桌。杯中摇晃的酒液模糊了眉眼,虚成亲人模样。

多人惦念远在天边的血缘亲人,妻子儿女。恍惚间,沈承昱仿若还听见一位,提起远在国内的未婚妻子。

他抬头,看这人似乎比他还要年长几岁。

又垂眸,看向腕间的红石袖扣。仿若当年新婚,南殊将其扣住时留他腕间的余温由在。

只是此刻久未相见,思念得紧。

余光中,街道上的车灯一闪。沈承昱闻声看去,只见一位夫人缓步走来。

针织的黑色小衫搭在外头,里面暗金色的旗袍随着她的步子散出流光。

她似乎不是朝着这桌来的。远远,便停下了脚步。

侍应生过来,她叫住他,低声说起什么。

黑色的蕾丝手套,藏不住她手指的纤细窈窕。一手提着手包,另一手翻起手背掩在脸侧。说话间,红唇于指缝间若隐若现。

沈承昱看得出神。连身侧的人同他说话,他都只能点头回应,做不出声。

忽而,对上那位夫人的眸。

他呼吸一滞,连带身子也向前倾了一倾。

眸子里的目光炙热,灼得那人不由倾身,向他绽出笑来。

沈承昱并未即刻回应,待佳人走到身侧,才伸手,覆住那只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掌下有什么突兀的东西硌着,沈承昱皱眉去看,才想起那枚他送的戒指。

刚太入迷,都没瞧见这只闪亮的钻。

谁的夫人这般耀目?连钻石都极不过万分之一?

沈承昱心下嫉妒,却再也压不住嘴角的笑。

“各位,我得走了。”他站起欠身。

桌上一静,众人对视,有人礼貌开口:“这位是?”

“我夫人。”沈承昱扭头看她。

南殊微一欠身:“是我冒昧,扰了诸位的雅兴。”

接着,顺势挽起沈承昱的手臂:“承昱已经付过账了。诸位慢用,我们就先回了。”

等沈承昱同众人寒暄几句,南殊便把人扶上了车。

刚在外面她便闻见了气味儿。如今坐在车里,那股果香发酵的气息愈发浓了。

南殊摘下手套,贴了贴沈承昱的手背。那里带着几分凉意,触得她心尖一颤。反手握进他的掌心,却发现掌心的皮肤又热又潮。

“喝酒了?”她问。

沈承昱闻声回头,被抓包似的垂眼解释:“一点点。”

路边的灯光时而涌进车内,又极快撤走,照得沈承昱的脸忽明忽暗。

倒是看不出有什么醉后的红意。只是他一直盯着她的手看,目光柔得,胜过海浪在沙上留下的浅波。

“吃好了吗?”南殊捏了两下他的手指。

沈承昱只顾着看她指根戒指闪的细光,点头又摇。

南殊撇了撇嘴,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纸袋,塞进沈承昱的怀里。

手被压住,他依依不舍地松松开,去看纸袋里的东西。

几个圆圆的堆在一起,上面粘着什么看不清楚。拿到外面,才借月光认出是麻糍来。

“知道你不会吃饱。”南殊抢走他刚拿出来的这团,先一步吃进嘴里,“习惯嘛。”

“又调笑我。”沈承昱悻悻摇头,又把手伸进袋子拿出一个,躲着南殊放进嘴里。

南殊斜眼,看穿他怕再被抢的心。故意搓热双手,向沈承昱的方向扑去。

空间有限,他无处躲闪,只能将纸袋举起。

她一头撞在他的胸口,合眼笑了。手心按在他的胃口,轻轻揉道:“逗你的。慢慢吃,没人要和你抢。”

他被扑得一颤。南殊话没说完,沈承昱手上粘的麻糍碎渣便掉在了南殊身上。

他连忙清理她的衣领,慌道:“我不是故意的。”

“你烦死了!”南殊立刻起身,五官嫌弃地拧成一团。

坐到另一侧去,再不打扰这人的嘴。

沈承昱便知道她这是被惹着了。于是吩咐司机,把车停在了离家不远的海岸边上。哄着南殊下车,叫她给自己一个散步赔罪的机会。

南殊被他牵着,半推半就地走在路上。

南洋的海风总是卷着热气,日落之后也不例外。一阵一阵,夹着咸湿从马六甲的深处吹来,掠过丹戎禺的木麻黄林,沙沙传入南殊耳里。

她缩紧五指扣在他的指根,声音柔婉尤胜晚月:“你看,这片海总那么忙着。”说着,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贴上他的臂膀。

远处海面上,几艘货轮的黑影正静静地泊着。桅杆上的灯火,波浪的起伏间明明灭灭。

“不生气了?”沈承昱被她倚得偏了脚步,低头亲吻她的发顶,叫南殊站直身子走些正路。

她倒是听话,站得直了。

只不过是在原地,不往前走。

“怎么了?”沈承昱半步停在南殊身前,手还牵着。

她却不再与他十指相扣,弯腰脱掉鞋子塞进沈承昱的手中。

还来不及他做反应,南殊就已拾级而下,跑到沙滩上去玩了。

潮水退后,沙滩上留下大片深深浅浅的印子。踩一脚,湿漉漉的。

南殊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沈承昱小跑着跟上前去。两只低跟皮鞋拿在手里,随步伐发出轻轻的撞击声响。

他刚刚伸手想要扶她,人却一刹那弯下腰去,叫沈承昱扑了个空。

“你看!”南殊的发丝落下几根扫在额间,她晃了晃脑袋,便迫不及待地将刚捡起的贝壳送到沈承昱的面前。

“好看。”他配合着捉住南殊的手。

她想要挣,却重心不稳,整个人向侧边的海面倒去。

好在沈承昱眼急手快,双臂从背后搂来,缠在她的腰间,把南殊稳稳拉回怀里。

她吓得脸都白了,劫后余生般轻轻喘着:“我可不想湿了衣服......”

“只是湿了衣服?”沈承昱笑她,手掌摩挲在她的小腹。

南殊气不过,甩开他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跑到了石板路上。

褚衡仁的宅子还不算远,二人你追我赶的,还没嬉闹个够,就已经看到家门口了。

战后,他们立即重修了这里。如今住了有些日子。

客厅的桌子被南殊摆满了各色花瓶。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插花。她夸下海口说要亲自侍弄,每瓶都插上不一样的,点缀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沈承昱说不信,她就闹脾气了。干脆把这些花瓶都堆在这儿,谁也不准谁动。

她赶在前面绕过这些杂乱,赤脚跑进卧室,留了一路沙子也没察觉。

沈承昱跟着这串明显的痕迹上楼,把她扑在床尾的短沙发上:“你往哪跑?”侵略般吻在南殊的唇。

“走开。”南殊嗔怪,奋力想要推开他的肩膀。谁知这人像石头一般,定在这里纹丝不动。

她干脆攀上他的脖子,眯起眼道:“沈先生,您这样可不是君子所为。”

沈承昱侧脸轻笑一声,愣是将外套领口的边缘扯出南殊的掌心,脱下丢在地上,一副要把“小人”做到底的模样。

南殊斜眼看地上越趴越多的衣服,探出食指,压在沈承昱的唇上:“你这样,怎么给你儿子做好榜样?”

褚昭熠快来了,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这,才能压一压沈承昱被挑逗后的怒气。

“不用我来,有你就够了。”说着,他便抱起南殊的身子,一路走进浴室,把人插进浴缸。

扶她稳稳坐在浴缸边缘,才调试水温,帮南殊冲掉了已经干在脚上的沙粒。

“你说,”南殊单手抓住裙摆,配合水流动着脚趾,“熠熠会喜欢这里吗?”

“我不知道。”沈承昱摇头,“我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呢。”声音越来越小,直至被水声淹没。

“他会喜欢你的。”南殊一下一下,柔柔地抚过沈承昱的后颈,“他和你特别的像。”

“像,不代表会喜欢我吧。”沈承昱自以为,他这个性格很难与人亲近。熠熠这样不大点儿的小毛孩子,估计还会害怕他呢。

“可他是我生的。”南殊拍拍他的肩膀,在沈承昱抬头时捧起他的脸来,“我喜欢你,我身上的肉就也会。”

沈承昱听得一愣。

这么可爱的说法儿,他还真是没能想到。

看南殊的脸,被热腾腾的水汽蒸得红扑扑的,他便忘了一切烦恼,忍不住地想要捉弄。

指尖故意在她的腰间骚动,又在南殊险些滑进浴缸时把人抱走。

笑声里,他换了两人的睡衣把她放在床上。南殊眼睫轻颤,折腾得有些累了,声音断断续续:“沈承昱,你答应我的,休假。”

他受邀在UNRRA做的这一段时日,每天起早贪黑,南殊都瞧不见影儿。那日好不容易逮到了人,南殊狠狠闹了一场,这才让沈承昱答应请个长假。

“嗯。”他拿起被角刚出一声,掌心便一阵空落。

她根本没想听他回答。哼哼唧唧地抢过被子,睡得又快又稳。

沈承昱无奈抬起她的脑袋,帮南殊拆掉头发上的珠饰,弄乱发丝搭在枕上。

这一番动作下来,南殊还没睁眼。沈承昱不信她是真睡着了,贴耳轻唤:“阿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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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张安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