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此地无风

南峤不在,南殊只在褚公馆停了一个晚上,就马不停蹄地跑到璇畅居去找他。

南峤跑到门口去迎,扶人下车想要多说几句,南殊却只顾着往院里走:“我看看你的女儿!”

她在家里没见到她,就猜肯定是被南峤带到了这儿。

“你不问问我好不好?”南峤吃味,追在她的身后质问。

“我看你蛮好的。”南殊斜他一眼,“在哪?快带我去。”

南峤撇嘴,拉住她的胳膊穿过几个门洞,来到桥上,边走边指:“在那儿呢。”

岸边柳树垂绦,细梢在湖面触出涟漪。

不远处,亭中一位身着青色衣衫的妇人正向栏杆边上走去。身后佣人打扇上前,给她怀中张牙舞爪的婴孩扇着。

“看,小鱼。”梅香单手抱她,指向湖里那片激烈的金红。

“鱼!”小娃娃蹿了一下,向湖面抓去。

梅香连忙双手抱住,向后退去半步。余光扫见南峤过来,回头间嘴角微扬,发上金雀口中衔着的流苏轻摆。

昭妤刚出生时,褚家上下流言不少。南音便时常回来主持大局。

她管得住族人的碎嘴不假,但对梅香也是十分苛刻。

不让她见孩子,更不准孩子叫她母亲。只远远瞧上一眼,都要被人骂不安分。

起初,褚南峤忙于受训,家里的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听闻褚南音为平流言变本加厉,竟要把梅香送到乡下去住。

南峤一气之下,便给舅舅打去电报,派人接走了母女二人,连夜送到璇畅居来生活。

这样既保全了褚家的体面,又免得梅香日日痛哭。只是委屈了昭妤,从小,就没能留在褚宅名正言顺地活。

但褚南峤也不习惯盘算那些几十年后的琐事。他只管接母女出来,免得梅香五内郁结,变得像冯氏一般疯疯癫癫。

跟褚公馆相比,璇畅居这个世外桃源甚是养人。

才两个月,梅香的气色便好上许多。

此刻她站定脚步,才看见南殊在这儿。

惊诧之余,梅香慌忙敛起笑容,欠身唤道:“小姐,您回来了。”

“给我抱抱。”南殊满眼都是这个精灵的小孩。双手接过又怕孩子认生,只敢轻轻抚摸后背。

昭妤也不安生,偏偏拧过身子,要看到南峤才肯罢休。伸手抓道:“爸爸!”

褚南峤将手指递去让她握住,引她去看南殊:“姑姑美吧?”

昭妤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在谁怀里。小眉毛弯成一团,懵得厉害。

不过很快就明白过来,松开南峤的手,被南殊衣襟上蝴蝶形状的祖母绿胸针引去注意。

“昭妤?昭妤。”南殊连唤两声,笑得合不拢嘴,“喜欢这个小蝴蝶吗?”她看向胸针。

昭妤当然不会回她,一门心思都在这闪亮的东西上面。

“摘了。”南殊示意梅香过来,将她的胸针摘掉放进昭妤手里。

孩子一拿到它,立刻笑开了花,急着往嘴里放去。

好在南峤眼疾手快,给它抢了过来。

“别给她这些,扎着了怎么办?”说着,便将胸针揣进口袋,“我帮她保管。”

南殊目光嫌弃地上下扫他,来不及教训弟弟,怀里被抢了东西的小肉球就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她忙把孩子放回梅香怀里,从包中拿出一串项链,塞进昭妤沾满口水的手里。

吊坠四周嵌着一圈圆钻,刚好与中间的绿色锁片同型。质地,倒很像刚才那枚胸针。

昭妤拿到更好的东西,立刻止住哭声,把这个也塞到刚长出的两颗小牙下面。

“这是姑姑给你的礼物。”南殊抓住那项链细长的白金链子,指南峤的口袋说道,“是那个胸针上的装饰拆下来改的。长大了,记得管爸爸要,知道吗?”

昭妤怎么能懂这些?这话,分明是说给某人听的。

南峤只得不情不愿地把胸针掏了出来,烦道:“那我的礼物呢?”

“你的礼物?”南殊拿回胸针递给梅香,挑眉笑问,“我回来,你不高兴吗?我大老远的跑来看你,就是你的礼物了。”

“神经。”南峤白眼,不再回话。

几年过去,璇畅居还是旧时模样。

二人用过晚餐,又叫梅香一起打了会儿牌。八点刚过,南峤便说自己累了,催促她们回去休息。

南殊拗不过他,只能回房洗漱换了衣裳。

奈何实在没有困意,辗转反侧,还是未能入眠。干脆点起灯来坐着,读过半本闲书,又到园中闲逛。

远远看见梅香屋里的灯还亮着,便想过去跟她聊上几句。

刚刚敲响房门,便听见孩子的哭声。

南殊皱眉向后退去一步,等梅香过来开门,进去才问:“她怎么还没睡着?”

“小小姐睡着醒了,这会儿精神得很。”梅香将碎发随意挽到耳后,抱起昭妤拍道,“怕是要多哄一会儿才能睡了。”

昭妤靠在她的肩上,时不时软软地轻哼一声。

“小姐,是哪里伺候的不妥帖吗?”梅香奇怪南殊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睡不着,有时差。”南殊说着,脚步便转到梅香身后去看昭妤的脸。那孩子果然精神,小手紧紧抓着大人的衣服,眼里泛着一点醒目的星星。被南殊一逗,竟还笑了起来。

看她这幅模样,一时半会儿应该都睡不着了。

南殊看梅香的眼下乌青,便对昭妤轻轻拍了下手:“来,到姑姑这里来。”

昭妤转动眼珠,似在思索犹疑。

南殊便直接把她从梅香怀里抱了过来:“你睡一会儿吧,哄好了我送回来。”

梅香抿唇,眼底闪过一丝牵挂,又很快将其敛起。一边答“是”,一边给昭妤裹上一条羊绒毯子。

南殊将毯子压在掌下,任由它的钩织穗子随着步调轻摆。

昭妤晚上很少出门,刚走出屋子几步,她便兴冲冲地给南殊指起天上的月亮。

“给谁在看呢宝贝?”南殊边走边问。

昭妤抓住她的领口向后倾身,看她,却不说话。

“姑姑。”南殊教道。

小姑娘“咯咯”说了几声,不知是笑,还是在叫“姑姑”。南殊便当她在叫她,开开心心夸了一路。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厨房边上。

南殊心想,自己或许是被这香味儿引过来的。离着老远,便闻见烤肉香了。

谁知走到厨房里面一看,冷锅冷灶。除了几个昏昏欲睡的值夜丫头,连烤肉的影子都没看见。

可这空气中弥漫的香味是实打实的。要是没人做饭,就是见了鬼了。

她四下寻找,终于在一条背光的廊中看见了火。

健硕的身影坐在炉火边上,低头啃着什么。那人肩线清晰,虎背蜂腰,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谁在那里?”南殊不敢贸然上前。

“是我。”那人头也没回,只听声音,南殊便不怕了。

脸上甚至多出几分调侃的鄙夷:“你怎么回事?堂堂褚大少爷,半夜在这儿偷吃?”

“谁偷吃了。”南峤嘴角挂油,“我在这儿好几晚了,人人都知道。”说着,便用剔骨刀从炉上挑起块肉,递到南殊嘴边。

刀尖几欲从肉中穿出,南殊俯身,换了几个角度,愣是没有法子下嘴。

南峤手都举得酸了,笑着阴阳:“我还能扎你不成?”

“不是。”南殊推开南峤的腕,“这太不雅了。”

南峤连翻白目,从小几上拿起一只银叉,剔骨刀配合着切成小块放进盘里,呈在南殊面前:“吃吧。”

“这还差不多。”南殊单手抱住昭妤,拿叉子连续吃了几块。

昭妤闻见,馋得直流口水。奶声奶气道:“要。”

“不要。”南峤收回盘子,向女儿做出鬼脸。

昭妤委屈地钻进南殊怀里,南峤不但不哄,还借机向姐姐发难:“放她去睡,别欺负我女儿!”

“我只回来住几天就走。你还找我的麻烦?”南殊不甘示弱,上前继续叉肉放进嘴里,“这是哪来的羊?肉质一般,有点老了。”

南峤微微怔愣,喉结滚动几下,刻意偏头不言。

“问你话呢。”南殊怼了他的肩膀两下。

南峤多眨了几下眼睛,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才道:“这......是阿回肋上的肉。”

“谁?”南殊一时没能忆起。

南峤突然抬头,眼睛已然多出几条血丝。

南殊心头一颤,这才回忆起那只羔羊。

南峤曾在信中提起,说它老得不成样子,怕是活不久了。

她踉跄扶住廊柱,油腥自胃口翻上腻在喉里。想吐,又实在呕不出了。

“医生说,它是寿终正寝,比大多数的羊活得都久。”南峤起身走到姐姐身旁,把昭妤安稳抱回自己怀里,才又坐下吃了几口。

“可它还是死了。”南殊泪眼朦胧。

“是啊。”南峤嘴边覆满油花,硬生生将眼尾的泪撑了回去,“它长得太肥,我连着几晚都没吃完。”

话音未落,“嗤”声便响。

南殊昂起脖子抹去泪痕,弯腰,将弟弟紧紧拥在怀里。

“没事,都过去了。”南峤轻拍姐姐微微颤抖的背,强笑打趣,“你再回西洋,就别回来了。再回,父亲和大姐就该给你嫁出去了。”

南殊松手看他,却见南峤已然神色如常。刀尖一挑,把肉翻了个面,引得炭火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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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张安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