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南彻“无缘无故”掉进狗窝,冯夫人就吵着要把宋璇漪留下的那几只狗送走,和褚衡仁闹了几次都没结果。
自从她逼褚衡仁带南彻来到上海之后,他的态度便逐渐冷了。尤其是在宋璇漪去世后的日子。
她如愿住进褚公馆不假,却再也没见过他的好脸。
宋璇漪临死前养的那几只狗把她的儿子咬了,下人传言说是南峤先打了南彻一番,而后为销毁伤痕证据,又将人推进狗窝。
褚衡仁听闻此事,只草草问了几句,便没再理会。
冯夫人再想深查此事,却发现那几个知情的下人不是告病回乡,便是失足坠河。再没人提起那日的意外。
她给吓得几天几夜没敢合眼,日日将南彻抱在怀里。
但褚衡仁一直郁郁寡欢,不但不予安慰,对他们母子的态度还冷淡不少。
起初,冯夫人只觉得是上任太太任性自尽,害得老爷颜面尽失提不起精神。且整座公馆没有旁的女人,佣人听她调遣,应酬也是她在陪伴左右,实在没有什么供她计较。
但越到后来,她越觉得另有蹊跷。
进门三年,没有像样的名分不说,就连主卧都未曾踏足半步。
她一次提起说要搬进去住,褚衡仁言辞模糊,话里话外都是推脱。她以为是他嫌弃先头夫人晦气,便悄悄安排人做法收拾。
褚衡仁听闻此事大发雷霆,整整一月未归,龙凤胎也被宋家接回苏州生活。
整座宅子空空荡荡,纵使白日都静得阴森。
每每黄昏时分,宋璇漪留下的那几只狗便狂吠不止,叫得冯夫人心惊肉跳,噩梦连连。就连他们父子三人再度回到家里,宅院热闹起来,也未能缓解她的心病。
一日半夜惊醒,喉头干得厉害。想叫佣人端些水来,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响。
她单手掐在喉上喘着粗气,脖子和脸红成一片。翻身下床,踉跄扑窗边想去喘一口气,院内漆黑一片,唯有小径路灯发出一线亮光。
想看得再清楚些,只眨眼的一刹,便又听见骇人的犬声。
“救命!”冯夫人惊叫出门。
宅院上下瞬间灯火通明。
她四处乱撞,有人抓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停不下来,直到一个巴掌落在脸上,被火辣辣的痛感绊住了脚。
“老爷!”她能猜出是谁,无需一点犹豫,“我求您,求您把那几只狗送出去吧。她要我们母子的命啊......”
褚衡仁被她死死圈抱着腿,看她腻在脸上干枯的发,越看越觉得心绪煎熬。
抬手,示意早就候在一旁的佣人把她拖回房里。
眼不见,心不烦了。
转眼,南彻到了该读书的年纪。褚衡仁要送他去龙凤胎的学校读书,冯夫人一夜之间愁出几根白发。
孩子就在眼前都能遭人暗害,更何况送出门呢?
奈何光阴流转,先头丈夫留给她的产业早被褚衡仁利用各种手段蚕食一空,她再没有了制衡他的筹码。
南彻不在的时候,她整日就在屋里打转。鞋跟响声日夜不断,闹鬼似的缠在馆里。
只庆幸平日里家中无人,倒也没人管她。
直到南殊出国在即,褚衡仁也给南峤请了长假陪她玩上几天。二人好不容易休假在家,却一大早就被吵得心烦意乱。
那事之后南峤一直压着脾气,不爱说话,也不正眼瞧人。不过南殊从不把她当人看待,直接叫人将冯夫人“请”走。
随后她抱臂回到屋里,到沙发上蜷起腿来。
“凶。”南峤翻动她的行李,嘴口呛人,“带这么多,再也不回了吗?”
“总归你是不会想我。”南殊也不让他。
南峤撇嘴,压下泪花:“我要自己对他们了。”
“再过两年,你就可以上军校了。”她坐直身子试图安慰。
谁知,南峤的嘴撇得更厉害了。小倒霉蛋似的蹭到南殊跟前坐下:“你不许像洋人似的,不许有别的弟弟,不许谈恋爱。”
“神经。”南殊本来是想抱抱他的,愣是叫南峤的话给憋回去了,“我走了,把梅香留下陪你。”她扬扬下巴。
南峤只看了旁边站的透明人一眼,就继续往姐姐的身旁蹭道:“你听见没有!”
“不听。”南殊摇头,愣是把弟弟气得连早餐都没动一口。
褚衡仁午时不在家中用餐,南彻还在学校。原本依冯夫人的安排,要两个孩子在房间用餐便罢。谁知撞上了还在气头上的南峤,他非要坐在桌上,也没人敢拦。
孩子都坐了,冯夫人这个做大人的,也没有自己躲进屋里用餐的道理。
强颜欢笑站在桌前,给南峤盛起一碗汤道:“这鸡汤是火腿佐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南峤提起勺子闻了两下,腻得叫人倒胃,白眼啐道:“真土。”
“是我吩咐的不够周全。”冯夫人尴尬得不知说些什么为好,“那你喜欢什么?自己夹来吃吧。”
“我生下来就住在这儿。”南峤冷冷,眼睛一直盯在屏风后面,等谁似的。
冯夫人见怎么都讨不得这大公子的欢心,便不再多言,先拿起筷子夹菜,暗暗打算吃几口就快走。
没成想筷子一动,褚南峤的目光便压了过来:“我姐姐还没来呢。”
冯夫人心下不快,没理会他说的话。
“你敢吃我们褚家的饭吗?”南峤轻笑,“我这么混,不怕哪天我给你下毒了吗?”
冯夫人手腕一颤,不知是因南峤的话,还是因身后隐隐传来的猎犬低吼。
她牵起嘴角,笑得难看,却仍强撑着夹起几粒米来。
他动作太快,冯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整只碗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猛然起身,椅腿在地上擦出刺耳声响。
“混账!”冯夫人脱口而出。
抬起手来想要教训,却发现面前的少年竟比她高出整整半个脑袋。心间不禁生出寒意,连小腿都好似被什么东西搔着,痒意难耐。
低头去看,一团黑毛正扫在她的腿上。
周遭的空气突然静了,耳中嗡鸣响起。
那狗从桌下探出头来,鼻子伸到碎碗边上微微翕动,爪子扒出米饭,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嘴边的黑肉外翻,黑背黄底的大尾巴来回摇着,一下一下打在冯夫人的身上。
她不敢动,连喘气都觉得脖子生疼。
“阿宝!过来过来!”南殊转过餐厅的屏风门冲过了过来。
那狗立即停下咀嚼向她跑去。爪子敲在地面,声音连续有力,震得地板晃动,将冯夫人腿上的筋骨抽成一团。
它夹起尾巴停在南殊面前,忽然躺倒在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吟。
“怎么了?”她看它的眼神悲凄,忙蹲身摸头。
奈何阿宝不会说话,嘴里一边哼哼,一边流出血来。
“快叫医生过来!”南殊抓起它脑后那块松松的皮要来看它的嘴,“你吃什么了?”
刚她和梅香在犬舍逗狗,一个没看住,叫阿宝跑了出来。
南峤也急着单膝跪到它的身边,去扒阿宝的嘴:“它就吃了那饭。”他指向地上碎碗间的白色。
冯夫人顺势看去,脖子僵得“嘎嘣”一声。
南峤威胁的话再度响起。
这饭,怕真是有毒。
痛痒难耐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人直着倒了下去。
佣人上前一片,俩孩子却看都没看,只顾着扒阿宝的嘴。
它不断呻吟,南殊心疼得掉泪,摸毛安抚。
南峤奋力扒开狗嘴,血红之中,一块醒目的白。
他伸手进去将那块碎瓷片掏了出来,血流到腕上,他随手一擦,狗便蹭了上来。
“你怎么叫它乱吃这些?”南殊接过扎伤阿宝的瓷片看了又看,最后扔在地上,“一会儿得叫医生给它好好看看。”
“它自己吃的。”南峤拍掉狗毛站起身来。
“真可怜。”南殊还跪坐在地,爱抚着它的毛发,“等姐姐走了,你可怎么办呐。”
“像我对它们不好似的......”南峤嘀咕着将姐姐从地上扶起。俩人把狗牵回房间,直到兽医看过确定无碍,才重新送回犬舍。
专人照看着它,每日换药,阿宝终于在南殊行前又生龙活虎起来。
不过那人好像一直没好。
褚衡仁回来,她叫魂似的喊了一宿。南殊跟南峤被迫听着,窝在一起也整夜没睡。
第二日起得晚了,没赶上送人出门。
听说是送疗养院了。具体在哪,他们也不晓得。
南殊走后,还时常能够收到弟弟的消息。有时候只是用电报发几个没用的字,有时候是长长的几页信件。
南殊嫌吵,打电报回去骂他,他下次的信就写得更长。直到南峤去读军校,这才安静下来。
战时交通不便,路途又远。五年,她只回来了两次。
第二次,是十九岁的时候。
和上次不同,只有褚衡仁在码头接她。
西洋几年,南殊出落得愈发高挑。米白色的旗袍上,马蹄莲的绣样别致,顺着她的腰线蜿蜒而上。勒出身姿,掩在绒毛镶边的白披肩下。
她跑上前去拥抱父亲,贝雷帽上的轻纱一跑一颠。又踮起脚来四下张望:“南峤在哪?他不是休假了吗?”
“他跑到苏州去了。”褚衡仁笑着摇头,“这孩子,管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