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篇 「这或许是他对沈贺初最后一次感情了」
电话被接通的那一刻,还没等于闵开口,听筒那头就立刻炸开了沈贺初急切又慌乱的呼唤,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与后怕,像是快要失去最珍贵的东西一般,几乎是吼出来的。
“于闵!我看到你的信了!你在哪?!你现在怎么样?!”沈贺初的声音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低沉、好听,藏着一贯的在意与紧张。这声音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于闵早已麻木死寂的心,短暂地唤醒了他残存的知觉,可下一秒,又将他狠狠拖进更深、更黑暗的绝望地狱里。
心,早就死了。
在听到于终晓说出那句“沈贺初是我的私生子”时,那颗装满了信任、依赖与爱意的心,就已经彻底碎裂成灰,再也拼不回来。可即便如此,于闵还是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腥甜与苦涩,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一字一顿地开口。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沈贺初,我把地址发你,你过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沈贺初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比于闵此刻所在的、阴冷潮湿的废弃仓库还要阴湿、还要冷冽,带着一丝早已洞悉一切的疲惫。
“是他叫我过去的吧。”不是疑问,是陈述。
于闵闭了闭眼,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沈贺初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知道了,玉坠我会带上的。”话音落下,不等于闵再有任何反应,电话便□□脆利落地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冰冷的忙音,“嘟——嘟——”,一声声敲在心上,像在为这段早已腐烂的感情,敲响最后的丧钟。
于终晓就站在一旁,抱着胳膊,默默听完了两人的全部对话。他越听脸上的笑意越浓,到最后几乎是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那笑声疯狂、得意,充满了胜利者的嚣张与扭曲,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回荡,刺耳又吓人。
“说完了?早该这么顺从的嘛!跟我犟,有什么好处?”
于闵抬眼看向他,眼神空洞无光,像一潭死寂的深水,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现在呢?你就在这儿,安安静静等他来。”于终晓挥了挥手,身后几个身材高大、面目凶狠的大汉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虚弱无力的于闵,将他重新死死绑在那张冰冷破旧的木椅上。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可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底的凌迟,早已不值一提。于终晓带着那群打手转身离开,只留下于闵一个人,被丢在这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四周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冷风。
绝望,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会亲手绑架他,把他当作要挟别人的筹码。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相伴多年、爱入骨髓的人,竟然和自己有着割不断的血缘关系。他更没有想过,那个曾经把他捧在手心、护在身后、说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少年,会一次又一次地用谎言与隐瞒,狠狠重击他的心灵,把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桩桩,一件件,像沉重的巨石,层层叠叠压在他的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彻底崩溃。他想哭,想发泄,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把所有的委屈、痛苦、恨意全都哭出来。可眼泪却像是被生生焊在了眼眶里,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难受,都流不下来。干涩,疼痛,麻木,连悲伤,都变得如此无力。
于闵缓缓闭上眼,心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醒,这或许,是他对沈贺初最后一次感情了。
他爱过,信过,依赖过,痛过,恨过。
到此为止吧,再也不会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大约半个小时后,仓库那扇破旧的铁门,终于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没有想象中的急切冲撞,没有往日里不管不顾的奔跑。沈贺初就站在门口,身影被门外微弱的光线拉得很长。他缓缓走进来,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往日里那双清澈透亮、勾着一颗泪痣的眼睛,此刻少了所有的光芒与温度,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空虚,像被掏空了一切。他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的于闵。
“于闵。”沈贺初率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复杂情绪。他缓缓抬起手,在于闵面前轻轻摊开手掌。一枚温润小巧、质地细腻的玉坠,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柔光。那是属于于闵的东西,是他藏了很久、很久,却一直没有勇气交出去的东西。
“你的东西,我……还一直没有给你。”沈贺初的目光落在于闵脸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底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与撕心裂肺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心里自然也不好受。
痛,悔,恨,无奈,绝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疯狂又戏谑的笑声从仓库另一侧传来。于终晓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双手拍掌,语气夸张又嘲讽。
“Surprise!嚯,没想到啊沈贺初!居然真来了,我还以为你又是骗他的呢!”他笑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眼神贪婪地死死盯着沈贺初手心里的玉坠,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直接夺过来。可沈贺初却在这一瞬间,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玉坠,被他重新攥回掌心。
于终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阴狠危险。
“怎么?还不给我?那是要我自己动手抢咯?”他不再废话,朝身后狠狠一招手。刚才那几个大汉立刻一拥而上,动作粗暴而迅猛,死死钳制住了沈贺初的四肢,将他按在原地,动弹不得。令人意外的是,沈贺初没有丝毫反抗。他没有挣扎,没有躲避,没有怒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任由别人将自己控制住。眼神空洞,神色平静。
仿佛在面对自己生命里,早已注定、理应到来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