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惊鸿

暮春的靖王府,是京中最惹眼的风雅之地。

消息传入太傅府的第三日,春桃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眶,从外院匆匆跑回栖尘院,脚步踉跄,神色又慌又急,刚跨进院门就攥住沈知微的衣袖,声音发颤:“姑娘,不好了……靖王殿下的赏花宴,夫人下了令,要您也一同去赴宴!”

沈知微正扶着老槐树的树干,慢慢活动筋骨,闻言指尖微顿,却并未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平静得仿佛听见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

春桃急得眼圈都红了:“姑娘您还不急!那是什么地方?是京中所有名门闺秀争奇斗艳的场合,大小姐和五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咱们什么都没有,您这一去,岂不是成了全府的笑柄?五姑娘她早就憋着坏,到了王府,必定会当众刁难您,说不定还要再下狠手……”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生怕提起荷花池的旧事,戳痛沈知微的伤口。

三日之前,原主就是被沈知柔推入池中,高热昏迷,险些丢了性命。

如今不过刚能安稳行走,便要再入险境,换做从前的沈知微,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哭着哀求不去。

可沈知微只是缓缓转过身,眉眼沉静,目光落在春桃慌乱的脸上,轻声道:“怕有用吗?”

春桃一怔。

“我不去,嫡母会说我目无规矩,不识抬举,正好借机发作,把我发卖到城外庄子,一辈子不见天日。”沈知微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慌乱,“我去了,最多是被人嘲讽几句,被沈知柔刁难几回,至少,能留在府中,能继续活下去。”

“躲不掉的风雨,站着去迎,比缩在角落里等死,要强得多。”

她不是去赴宴,不是去争风头,不是去攀附任何权贵。

她是去告诉太傅府里的每一个人——沈知微没死,沈知微不怕,沈知微就算住在栖尘院,就算身着粗布旧衣,也不是任人随意踩踏的蝼蚁。

春桃看着她眼底的笃定,到了嘴边的劝阻,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从何时起,眼前这个姑娘,早已不是那个一遇事就只会哭的软柿子。

她冷静,清醒,每一步都算得明白,每一句话都藏着韧劲。

“那……那奴婢给姑娘收拾衣裳。”春桃连忙转身,翻找出那唯一一身还算体面的、洗得发白的月白粗布襦裙。

这是沈知微生母留下的旧物,针脚歪歪扭扭,多处被春桃反复缝补,却是她们主仆二人,能拿得出手的唯一一身出门的衣裳。

沈知微点头,任由春桃打理。

她不施粉黛,不戴珠钗,一头乌黑的发丝,只被春桃简单梳成一个双环髻,干净素净,如同院角悄然生长的青苔,不起眼,却自有风骨。

临行前,沈知微站在栖尘院的木门内,最后看了一眼这方破败的小院。

斑驳的土墙,干枯的老槐树,墙角湿滑的青苔,屋内昏暗的光线,还有那一张三条腿的破桌,一床磨破的旧被。

这里是她的重生地,是她的安身处。

无论今日遭遇什么,她都会平安回来。

“走吧。”

她轻声开口,率先迈步,走出了栖尘院。

府门外的光景,与栖尘院是两个世界。

沈知兰一身水红撒花罗裙,裙摆绣满缠枝牡丹,头戴赤金镶珠抹额,耳坠东珠,身边围着四五个丫鬟,众星捧月一般,眉眼间满是高傲与得意。

沈知柔一身粉纱襦裙,头戴海棠珠花,手腕戴着暖玉镯,娇俏明艳,看向沈知微的眼神里,却藏着掩不住的阴鸷与幸灾乐祸。

一看见沈知微那身素净粗布襦裙,素面朝天,孤身一人的模样,沈知柔立刻掩唇轻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遭的下人都听见:“哟,这不是我们栖尘院的四姐姐吗?穿成这样,也敢去靖王殿下的赏花宴?我若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哪里还有脸出门。”

沈知兰冷冷瞥了她一眼,语气轻蔑,带着嫡姐的居高临下:“妹妹不必与她置气,不过是个凑数的摆设,到了王府,只管安分待在角落,别乱说话,别乱走动,免得连累我们太傅府被人笑话。”

两人一唱一和,刻薄讥讽,如同冰锥,密密麻麻扎过来。

周遭的丫鬟婆子都低下头,偷偷窃笑,眼神里满是嘲讽与看好戏。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却被沈知微轻轻按住肩膀。

沈知微垂眸而立,姿态低敛,却不卑微。

不抬头,不辩解,不哭闹,不愤怒。

沉默,是她此刻最有力的回击。

她的平静,她的淡然,她的无视,反而让沈知柔一肚子的刁难无处发泄,只能恨恨瞪了她一眼,咬牙暗道:等着吧,到了王府,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府中备好三辆马车。

沈知兰与沈知柔各自乘坐最宽敞、最华丽的青绸马车,车内软垫铺身,暖炉相伴,精致点心与茶水一应俱全,舒适体面。

而沈知微,被随意安排在最后一辆最简陋、最破旧的小马车里,没有软垫,没有暖炉,车板坚硬冰冷,四面漏风,连个伺候的丫鬟都不允许随行。

春桃想要跟上来,却被管家一把拦住,面无表情道:“夫人有令,今日只许四姑娘一人赴宴,丫鬟不得随行,免得在王府丢人现眼。”

春桃急得眼眶通红,死死拉住沈知微的衣袖,不肯放手:“姑娘,奴婢不放心您一个人去……五姑娘心狠手辣,王府那么大,没人护着您,您可怎么办?”

沈知微回头,看向她,眼神平静而笃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回去,在栖尘院等我。”

“我会平安回来。”

六个字,轻淡,却千钧重。

春桃望着她眼底的沉稳,终于含泪点头,缓缓松开了手。

马车缓缓启动,颠簸而行,朝着靖王府的方向驶去。

冷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吹得沈知微脸颊微冷,她却依旧端坐不动,闭目养神,将心神沉到最稳。

今日这场局,她只有一个目标——不惹事,不出错,守礼安分,熬到宴席结束,平安回到栖尘院。

不多看,不多言,不多事,不攀附,不靠近,不生念想。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冷冰冰的声音在外响起:“四姑娘,到了,下车吧。”

沈知微扶着车壁,慢慢走下马车。

只一眼,她便被眼前的盛景震撼。

朱红大门巍峨高耸,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皆是清雅的宋式形制,飞檐翘角,古朴大气。暮春繁花,开得泼天泼地,牡丹、海棠、芍药、玉兰,层层叠叠,如火如荼,花香馥郁,弥漫在空气之中,几乎要将人包裹。

青石小路蜿蜒曲折,流水潺潺,锦鲤在池中嬉戏,一步一景,处处皆是风雅。

往来之人,皆是京中世家子弟,名门闺秀,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笑语温婉,谈吐风雅,一派盛世繁华。

而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素面朝天,孤身而立,与这繁花盛景格格不入。

如同尘埃落于锦绣之上,卑微,不起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奇的,轻蔑的,嘲讽的,看戏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

窃窃私语,如同细针,扎在身上。

“那是谁啊?怎么穿成这样?”

“看着面生,不像是正经世家闺秀。”

“好像是太傅府的庶女,听说生母是罪奴,住在最偏僻的院子里,叫……栖尘院。”

“原来是栖尘院的庶女,难怪上不得台面。”

一句句议论,传入耳中,沈知微却依旧神色淡然,目不斜视,脚步平稳,朝着最偏僻、最无人注意的廊下走去。

她不求关注,不求体面,只求一方安静角落。

廊下一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头、发间、衣襟上,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凄清,却也恰好将她半掩在花影之下。

沈知微安静站着,垂眸敛眉,不与人对视,不与人攀谈,如同立在角落里的一道影子。

眼前的繁华似锦,锦绣成堆,珠翠环绕,欢声笑语,都与她无关。

她心无波澜,只等宴席结束,安然离去。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不想惹麻烦,麻烦却偏偏要找上她。

一道娇纵刻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刺破了廊下的安静:“四姐姐,躲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是见不得人?”

沈知柔带着几位相熟的世家小姐,簇拥而来,个个居高临下,眼神轻蔑,将沈知微团团围在中央。

沈知微缓缓抬眸,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反而更激怒了沈知柔。

沈知柔上前一步,故意扬声,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姐姐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场合?靖王殿下的赏花宴,是你这种栖尘院出来的人能来的吗?穿得这么寒酸,是想故意丢我们太傅府的脸吗?”

身旁的世家小姐立刻附和,掩唇嗤笑。

“原来她就是那个被推入荷花池,差点死掉的庶女?”

“罪臣之女,果然没规矩,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依我看,她还是赶紧回栖尘院待着吧,别在这里惹人笑话。”

讥讽、嘲笑、轻视,如同潮水,将沈知微淹没。

换做从前的原主,早已崩溃落泪,瑟瑟发抖。

可沈知微只是静静站在海棠花下,脊背挺直,眼神平静无波。

不哭闹,不辩解,不愤怒,不卑微。

她看着她们,像看着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她的淡然,她的镇定,她的无动于衷,彻底点燃了沈知柔心中的妒火与戾气。

沈知柔见言语羞辱不倒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左右环顾一眼,见主位方向无人注意此处,她更是无所顾忌。

趁着众人哄笑之际,她猛地抬起手肘,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股阴狠歹毒的劲风,狠狠朝着沈知微的肩膀撞去!

动作快、狠、准,毫无预兆,不留余地。

沈知微风寒初愈,身子本就单薄,脚下穿着一双不合脚的旧布鞋,站得本就不稳,被她这么狠狠一撞,瞬间失去平衡!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而去!

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身后那方冰冷的荷花池,狠狠跌去!

池水冰冷,深不见底。

三日之前,原主就是在这里,被她推入池中,九死一生。

今日,她竟还要故技重施,欲置沈知微于死地!

失重的瞬间,池水的寒气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沈知微心底一沉,正要绷紧身子,伺机自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腕间,忽然一紧。

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微凉的手,从旁侧伸来,稳稳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稳而轻,恰到好处,将她下坠的身形硬生生拉住,半分不逾矩,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股干燥、安稳、带着淡淡书卷气的暖意,透过粗布衣袖,瞬间传到她的肌肤上,传到她的心底。

沈知微踉跄着站稳身形,心口轻轻发颤,茫然抬眼。

正撞进一双深不见底、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里。

男子一身素净青衫,玉冠束发,身姿挺拔,立在海棠花影之下。周身没有半分张扬气势,没有半分皇子傲气,只淡淡一站,便自带一身清贵疏离。

他的面容俊美无俦,神色淡漠,眉眼间覆着一层浅浅的清冷,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入他眼底。

可他的手,却稳稳扣在沈知微的腕间,没有松开。

靖王,萧景渊。

沈知微做梦都没有想到,在这绝境之时,伸手拉她一把的,竟是这位素来淡漠、不问俗事的靖王殿下。

周遭瞬间死寂。

方才还在哄笑嘲讽的世家小姐,个个脸色惨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知柔脸上的骄纵得意,瞬间僵住,化为一片惊恐。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暗中下手,竟然会被靖王殿下撞个正着!

萧景渊的目光,淡淡从沈知柔脸上扫过。

没有怒斥,没有质问,没有一丝波澜,只那一眼沉静幽深,便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沈知柔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有半分怨毒。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

腕间那一点淡淡的暖意,如同落在尘埃里的一缕微光,细小微弱,却清晰无比。

那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有人,在她落难之时,不带轻视、不带算计、不图回报,只是纯粹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可她也清楚,这份暖意,仅仅只是举手之劳。

于他而言,她不过是宴会上一个险些失足的无关紧要的庶女。

于她而言,不能沉溺,不能惦记,不能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念想。

依附之念,一旦生根,便是万劫不复。

沈知微迅速收敛心神,面上恢复平静,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屈膝福身,声音平稳,恪守礼数,不多言,不多情,只淡淡道谢:“多谢殿下。”

一礼,一声谢,分寸恰到好处。

无感激涕零,无卑微屈膝,无攀附之意。

萧景渊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仿佛方才那一扶,只是随手而为,不值一提。

他淡淡嗯了一声,再无多余言语,转身缓步向主亭走去。

青衫背影,依旧疏离清冷,渐行渐远,消失在繁花深处。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周遭的死寂,渐渐被打破。

众人看向沈知微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嘲讽,多了几分复杂,几分忌惮,几分不敢轻视。

沈知柔吓得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多留,哆哆嗦嗦,狼狈不堪地转身跑开。

沈知微立在海棠花影下,垂眸敛眉,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场惊险,从未发生。

她轻轻拂去肩头的花瓣,整理了一下衣襟,依旧退回方才的角落,安静站立。

腕间那一点淡淡的余温,早已散去。

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惊鸿一面,风动微尘。

他于她,是举手之劳,转瞬即忘。

她于他,是尘埃一瞥,不留于心。

可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方才那稳稳一扶,那一点微末暖意,她会记在心里,却不会放在心上。

暖意可以记,依赖不能生。

援手可以谢,念想不能有。

她沈知微的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不攀附,不依赖,不软弱,不妥协。

凭自己,走到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浮尘知微,向阳而生
连载中爱调皮笑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