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靖王府的繁花盛景、喧嚣笑语,都被远远抛在身后。
马车驶入太傅府朱红大门的那一刻,一身的暖意与安稳,也随之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深宅大院里惯有的阴冷与压抑。
沈知微刚走下马车,便看见春桃守在府门内侧的廊下,踮着脚翘首以盼,一双眼睛熬得微微发红,显然是在栖尘院坐立不安,整整等了她一个下午。
一看见沈知微平安归来,春桃眼睛一亮,立刻小跑着奔过来,上下仔细打量她,见她衣衫整齐,神色安稳,没有半分狼狈,悬了半日的心,这才堪堪落下。
“姑娘!您可回来了!”春桃声音哽咽,一把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奴婢担心得快要死了,生怕五姑娘她在王府对您下手……您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沈知微反手轻轻握住她,指尖传来她真切的暖意,声音平静:“我回来了,无事。”
简简单单四个字,便将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撞人、落水、援手,轻轻带过。
她不想细说,不必细说,更不必让春桃跟着担惊受怕。
春桃还想再问,却见不远处,沈知柔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怒气冲冲、面色惨白地快步走过。她经过沈知微身边时,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眼神躲闪,脚步慌乱,只狠狠剜了她一眼,便匆匆往主院跑去。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赏花宴上的骄纵得意。
想来,她是怕沈知微在靖王殿下面前揭发她,更怕嫡母知晓真相后迁怒于她,所以抢先一步,回主院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春桃也看见了这一幕,心头一紧,小声道:“姑娘,五姑娘肯定是回夫人面前告状去了!她一向会装可怜,会说漂亮话,夫人又最疼她,到时候,肯定要把所有错都怪在姑娘身上!”
沈知微抬眸,望向主院的方向,灯火通明,映得廊下一片通明,却也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淡淡开口:“她要告,便让她去告。”
“是非曲直,不在谁的眼泪多,不在谁的声音响,而在谁说的是真话,占的是道理。”
春桃依旧忧心忡忡:“可是夫人她……她从来不会向着姑娘您。”
“我不需要她向着我。”沈知微脚步不停,缓缓迈步,朝着栖尘院的方向走去,“我只需要,守住我自己的道理。”
她要罚,我便受。
她要问,我便答。
不卑不亢,不哭不闹,据理力争,守住底线。
这便是她今夜的态度。
果然,沈知微刚回到栖尘院,还未坐稳,主院的丫鬟便匆匆赶来,站在院门外,语气冷淡地通传:“四姑娘,夫人请您去正厅回话。”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春桃立刻站起身,想要跟沈知微一同前往:“姑娘,奴婢陪您去!就算是死,奴婢也要护着姑娘!”
沈知微拦住她,轻轻摇头:“你留在栖尘院,不必跟着去。嫡母要问责的是我,不会为难一个丫鬟。你在这里,等我平安回来。”
春桃眼眶一红,却也知道自己去了,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给沈知微平添祸端,只能含泪点头,死死攥着衣角,目送沈知微走出院门。
沈知微独自一人,缓步走向主院正厅。
一路之上,廊下的丫鬟婆子们都偷偷侧目,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看戏与嘲讽。
下午在靖王府,她被靖王殿下伸手一扶的事,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太傅府。
有人说她走了狗屎运,有人说她故意勾引殿下,有人说她这下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也有人说,嫡母必定会狠狠惩治我这个不守规矩的庶女。
各种议论,传入耳中,沈知微却依旧神色淡然,目不斜视,脚步平稳。
她心无愧,便无所惧。
踏入正厅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灯火通明,照得屋内纤毫毕现。
嫡母崔氏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身华贵锦服,珠翠环绕,面色阴鸷如冰,眼神冷厉,死死盯着沈知微,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沈知柔跪在她脚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抖一抖,声音哽咽,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纵,只剩下一副受尽委屈的可怜模样。
沈知兰站在一旁,神色高傲,冷眼旁观,等着看沈知微被狠狠责罚。
太傅沈从安坐在侧首的椅子上,眉头微蹙,神色淡漠,显然对府中这些后宅纷争,毫无兴趣,却也不得不端坐在此,主持局面。
一看见沈知微进来,沈知柔哭得更凶了,连连磕头:“母亲!女儿真的没有故意推四姐姐!是她自己不小心失足,女儿想要拉她,却没拉住!她、她还故意在靖王殿下面前装可怜,让殿下误会女儿,丢尽了我们太傅府的脸!”
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她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将所有过错,全都推到了沈知微的身上。
嫡母本就偏心,听了她这番哭诉,更是怒火中烧,一拍桌案,厉声呵斥:“沈知微!你可知罪!”
沈知微缓缓走入厅中,在中央站定,脊背挺直,没有像沈知柔那样跪地求饶,没有瑟瑟发抖,只是神色平静,抬眸迎上嫡母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女儿不知,何罪之有?”
一句反问,不卑不亢,瞬间让整个正厅为之一静。
嫡母一愣,显然没料到,我这个一向懦弱的庶女,竟然敢当面反问她。
她怒极反笑:“不知罪?在靖王殿下的赏花宴上,你故意寻衅滋事,与自家姐妹争执不休,还在殿下面前装腔作势,博取同情,丢尽太傅府的脸面!这还不算有罪?”
“女儿从未寻衅滋事。”沈知微语气平静,一字一句,条理清晰,“今日宴席之上,女儿一直守在最偏僻的海棠廊下,不言不语,不与人争,不与人抢,只求安身一隅。是五姑娘主动带人围堵女儿,当众讥讽女儿衣着寒酸,出身低微,言语刻薄,在场诸多世家小姐都可以作证。”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沈知柔,继续道:“后来,五姑娘见言语辱我不动,便趁人不备,故意用手肘撞击女儿后背,致使女儿失足,险些坠入荷花池。若非靖王殿下恰好路过,伸手扶了女儿一把,女儿此刻,早已是池中之鬼。”
“女儿自始至终,未曾还口,未曾还手,未曾哭闹,未曾失仪。”
“靖王殿下不过是举手之劳,施以援手,女儿依礼道谢,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越,更无半分装可怜、博同情之意。”
一番话,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清清楚楚。
沈知柔脸色煞白,连连哭喊:“母亲!她胡说!她撒谎!是她自己不小心!是她故意的!”
“是不是胡说,是不是撒谎,都不难查证。”沈知微目光平静地看向嫡母,“今日王府赴宴之人,不下百位,当时围在廊下的世家小姐,便有六七位。母亲只需派人随意询问一人,便知是非曲直。”
沈知微语气微微一沉,点出最关键的要害:
“若是此事闹开,旁人不会说女儿如何,只会说——太傅府家教不严,嫡庶不分,纵容嫡女当众行凶,欺凌庶妹,连殿下在场都敢如此放肆,私下里,还不知藏着多少阴私。”
“到那时,丢的可不是女儿一个人的脸面,而是整个太傅府的清誉,是父亲的官声,是我们沈家在京中的体面。”
一句话,精准戳中嫡母最在乎的软肋。
她可以不在乎沈知微的死活,可以不在乎沈知柔的对错,却不能不在乎太傅府的颜面,不能不在乎沈家的名声,不能不在乎太傅沈从安的官场前程。
沈知微话音落下,正厅之内,一片死寂。
沈知柔的哭声,戛然而止。
沈知兰的神色,微微一变。
太傅沈从安抬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真看向沈知微这个一向被他忽视的庶女。
他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眼前这个少女,衣衫简朴,身形单薄,出身卑微,可一番话,却条理清晰,沉稳有度,句句戳中要害,不卑不亢,不慌不乱,与传闻中那个懦弱爱哭、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判若两人。
嫡母崔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
她死死盯着沈知微,眼神阴鸷,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呵斥的话。
沈知微句句在理,字字有据,她若是再强行责罚,便是偏心偏到明处,便是不顾太傅府的颜面。
她输了。
彻彻底底,输在了道理上。
良久,嫡母狠狠一甩衣袖,压下心头滔天怒火,语气冰冷,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罢了。”
“今日之事,是非难断,本夫人也懒得再追究。”
“你给我滚回栖尘院,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随意踏出院门一步!”
“往后,再有宴会,你也不必再去了,安安稳稳待在你的院子里,省得再给我惹是生非!”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可沈知微知道,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无罚,无过,无罪。
她守住了自己的道理,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也让她们,第一次真正看清——沈知微,不再是任人随意欺凌的软柿子。
沈知微屈膝福身,声音平静,不怨不怒:“女儿遵命。”
没有多余的辩解,没有多余的情绪,她转身,稳步走出正厅。
背影挺直,从容淡然。
身后,传来嫡母压抑的怒火,和沈知柔不甘的啜泣。
沈知微却充耳不闻。
走出主院,晚风微凉,吹在脸上,驱散了厅内的压抑与闷热。
一轮弯月,悬在夜空,月色清浅,洒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照亮她回栖尘院的路。
一路之上,再无人敢侧目,再无人敢窃笑。
方才在正厅里,沈知微那一番沉稳自若的辩驳,早已悄然传开。
回到栖尘院,春桃立刻扑了上来,拉着她的手,急声询问:“姑娘!怎么样了?夫人有没有责罚您?您没事吧?”
沈知微关上院门,隔绝了院外所有的窥探与议论,轻轻摇头:“没事,让我回院闭门思过,不必再去赴宴。”
春桃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激动得眼眶发红:“姑娘!您太厉害了!您竟然赢了夫人!”
沈知微没有笑,也没有得意。
赢了一场口舌之争,不算什么。
真正的赢,是走出这深宅,是拥有不被人随意欺凌的底气,是活成独立自由的自己。
她走到破桌前坐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春桃,我要读书,要识字。”
春桃一怔:“姑娘,我们没有书……”
“你去寻。”沈知微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旧的,残的,碎的,别人丢弃的,都可以。哪怕只有一页纸,几个字,也要寻回来。”
“在这大雍,无知是最大的软肋。我不读书,不明理,不懂规矩,永远只能任人拿捏。”
“我要从一字一符学起,用知识,做我自己的刀,自己的盾。”
春桃看着她眼底的光芒,立刻重重点头:“奴婢拼了命,也给姑娘找来!”
当夜,春桃便开始悄悄留意府中的旧书废纸。
沈知微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一点微弱的星光。
寒灯未点,心灯已亮。
从今夜起,她不再是目不识丁的庶女沈知微。
她要以墨为梯,以字为路,在尘埃里,走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向阳道。
栖尘院寒,寒灯却暖。
浮尘知微,向学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