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了几日,沈知微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高热早已退去,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已经能独自下床走动,不用再依靠春桃搀扶。她每日晨起,便扶着门框,在院子里慢慢活动筋骨,晒一晒难得的太阳,让身体一点点恢复力气。
春桃依旧每日挖野菜、煮野菜汤,主仆二人的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
府里的人,仿佛已经彻底忘记了栖尘院还有一个四姑娘。
嫡母崔氏懒得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浪费功夫,沈知兰与沈知柔只当她是栖尘院里一株快要枯死的草,连过来嘲讽几句的兴致都没有。下人们更是绕道而行,生怕沾了晦气,每日最基本的份例饭菜,更是彻底断了,连一粒米、一片菜都不会送过来。
沈知微对此,毫不在意。
断了份例,正好省了看别人脸色的麻烦。
她们挖野菜,捡枯枝,自给自足,虽然清苦,却不用仰人鼻息。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知微坐在窗前,借着天光,默默梳理着脑海中的记忆。
原主懦弱,大字不识一个,连府里的主子下人都认不全,更遑论懂得这深宅里的生存之道。而她,虽然来自现代,可对这大雍王朝的礼仪规矩、世家关系、朝堂格局,一无所知。
想要在这深宅里活下去,她必须尽快补齐这些短板。
“姑娘,您歇一会儿吧,别累着了。”春桃端着一碗清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破桌上。
沈知微抬头,看向她,轻声道:“春桃,你识字吗?”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奴婢出身卑微,从小就没机会读书,一个字都不认识。”
在这个时代,底层的丫鬟下人,根本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能活下去,就已经是万幸。
沈知微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她知道,想要读书识字,只能靠自己。
可现在,她连一本书、一张纸、一支笔都没有,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
“哐当——”
本就松动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吓了春桃一跳。
三个穿着青布丫鬟服的小丫鬟,气势汹汹地站在院门口,为首的是嫡母崔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名叫碧荷,平日里最是狗仗人势,欺压原主最是凶狠。
碧荷双手叉腰,三角眼上下扫过破败的栖尘院,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嫌恶与轻蔑,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更是带着**裸的嘲讽。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栖尘院的四姑娘还活着啊?”碧荷尖着嗓子,语气刻薄,“我还以为你早就死透了,没想到命还挺硬。”
身后的两个小丫鬟,也跟着掩唇窃笑,眼神里满是轻视。
春桃立刻挡在沈知微身前,浑身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碧荷姐姐,姑娘大病初愈,你们不要太过分!”
“过分?”碧荷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推开春桃,“我不过是奉夫人之命,来给四姑娘送衣裳,怎么就过分了?”
她甩开手,将两套粗劣不堪的灰色布襦裙,狠狠丢在地上,衣服上还沾着灰尘,一看便是下人穿旧的、不要的东西。
“夫人说了,你命大,没死成,就安分守己待在栖尘院,别到处乱跑,丢尽太傅府的脸面。这两套衣服,是府里下人穿剩下的,赏给你了,赶紧换上,别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让人看了笑话。”
碧荷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人心上。
春桃气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们……你们太欺负人了!这是下人穿的衣服,怎么能给姑娘穿!”
“下人穿的衣服又如何?”碧荷挑眉,满脸不屑,“她一个罪奴之女,住在这破院子里,连下人都不如,能穿上这衣服,就该偷着乐了!”
“我告诉你,沈知微,夫人仁慈,没把你发卖到庄子里,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你别不知好歹!”
身后的小丫鬟也跟着附和:“就是,赶紧把衣服捡起来,不然我们回去告诉夫人,有你好果子吃!”
春桃想要上前理论,却被沈知微轻轻拉住。
沈知微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地看着碧荷,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更没有像原主那样瑟瑟发抖、泪流满面。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身形单薄,身处破败的栖尘院,却偏偏有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碧荷被她这般平静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
从前的沈知微,见了她,如同老鼠见了猫,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今日这是怎么了?
不过一场大病,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心底虽有讶异,可仗着嫡母撑腰,碧荷依旧趾高气扬:“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把衣服捡起来!”
沈知微没有捡,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碧荷莫名觉得心慌。
“你……你哑巴了?”碧荷色厉内荏地呵斥。
沈知微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衣服,我收下了。你们可以走了。”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哭闹,只有一句平淡的回应。
碧荷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她本以为,沈知微会哭哭啼啼,会苦苦哀求,会吓得不知所措,她正好可以借机好好羞辱一番,回去也好向嫡母邀功。
可沈知微没有。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不卑不亢,平静淡然,反倒让碧荷一肚子的刁难,无处发泄。
碧荷皱了皱眉,觉得眼前的沈知微,实在是诡异得很。
她冷哼一声,撂下一句“安分点,别给夫人惹麻烦”,便带着两个小丫鬟,怒气冲冲地甩门而去。
沉重的木门再次被关上,震得整个栖尘院都微微发颤。
院门外,传来碧荷等人的嘲讽笑声。
“什么四姑娘,我看就是个软柿子,随便拿捏!”
“住在栖尘院里,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清晰地传入院内。
春桃再也忍不住,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委屈道:“姑娘!她们太欺负人了!那衣服明明是下人穿的,她们怎么能这么对您!”
沈知微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套沾满灰尘的粗布衣裳,眼神平静无波。
“哭有用吗?”她轻声问道。
春桃一愣,哽咽道:“可是……可是她们太过分了……”
“过分又如何?”沈知微弯腰,慢慢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她们是嫡母身边的人,我们现在惹不起。”
“惹不起,就只能忍。”
“忍,不是怕,是蓄力。”
“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底气,足够的实力,今日她们给的委屈,我们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春桃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眼泪渐渐止住。
她忽然觉得,姑娘说得对。
哭,真的没用。
哭,只会让别人更看不起她们。
“可是姑娘,这衣服……”春桃看着那两套粗布衣裳,满脸嫌弃。
“衣服只是遮体之物,不分高低贵贱。”沈知微将衣服叠整齐,放在桌边,“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有一颗不被轻易打败的心。”
在她看来,衣着光鲜,内心空洞,才是真正的卑微。
衣衫简陋,内心强大,才是真正的高贵。
原主一生在意别人的眼光,在意衣着的体面,最终却落得惨死的下场。
而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春桃,记住。”沈知微看着她,认真道,“以后,无论别人怎么欺负我们,怎么羞辱我们,都不要哭,不要闹,不要生气。”
“他们越是想让我们乱,我们就越要稳。”
“我们稳了,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
“这深宅里的生存规矩,就是——弱肉强食。你弱,别人就欺负你;你强,别人就不敢惹你。”
春桃望着她眼底的坚定,重重地点头:“奴婢记住了!以后奴婢再也不哭了!奴婢要跟着姑娘,变得强大!”
沈知微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笑。
笑容很淡,却像一缕阳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颊,也照亮了这阴冷的栖尘院。
她知道,春桃还小,需要慢慢引导。
而她,会一点点教会她,在这残酷的世界里,如何靠自己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微依旧深居简出,安分守己。
她穿着那套粗布衣裳,在栖尘院里安安静静地养病,晒太阳,梳理记忆,从不踏出院门一步,从不主动招惹是非。
府里的人,渐渐也淡忘了她的存在。
李嬷嬷不再派人来刁难,碧荷也不再来羞辱,栖尘院彻底成了太傅府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这正是沈知微想要的。
清净,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她需要时间,养好身子,沉淀心性,适应这具身体,适应这个世界。
每日,春桃挖野菜,煮野菜汤,她们主仆二人,过着清贫却安稳的日子。
沈知微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力气也恢复了大半。
她不再是那个虚弱不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她的眼神,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坚定。
她的脊背,越来越挺直,越来越有力量。
栖尘院的阴冷,磨不灭她心中的向阳之心。
深宅的冷漠,摧不垮她骨子里的坚韧之魂。
这日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栖尘院的院墙染成暖红色。
沈知微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落日,眼神平静而悠远。
春桃站在她身边,小声道:“姑娘,您看,夕阳真好看。”
“是啊,真好看。”沈知微轻声道。
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风景依旧,阳光依旧。
心若向阳,何惧风霜。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望向那轮落日。
余晖洒在她的身上,给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的心底,一片清明。
隐忍藏拙,护住春桃,读书识字,绝不依附,离开太傅府。
这五条生存法则,她会牢牢记住,一步一步,践行到底。
栖尘院困得住她的人,困不住她的心。
深宅大院困得住她的身,困不住她的魂。
浮尘虽微,亦可生光。
蝼蚁虽小,亦可前行。
她沈知微,从今日起,于尘埃中扎根,于逆境中生长。
不攀附,不依赖,不软弱,不妥协。
终有一日,她会走出这栖尘院,走出这太傅府,活成自己的太阳,无需凭借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