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第一日,沈知微便见识了深宫的冷。
尚食局是后宫最底层的机构之一,掌宫中膳食、点心、茶水,等级森严,规矩繁多,打骂是家常便饭,人命如草芥。
和她一同入宫的馔女有十几人,皆是家世低微、或是被府中舍弃的女子,个个面色惶恐,手足无措。
领路的是尚食局尚食大人身边的掌事嬷嬷,姓周,面色黝黑,眼神刻薄,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藤条,往地上一抽,发出刺耳的声响,吓得一众馔女浑身发抖。
“进了尚食局的门,就把你们那点小姐脾气、娇气懦弱,全都给我咽进肚子里!”周嬷嬷声音尖利,“在这里,规矩大过天,手脚勤快大过命,偷懒、出错、顶嘴,藤条伺候,重则杖责,发落浣衣局,或是直接丢去乱葬岗!”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身素衣、面色平静的沈知微身上,微微一顿。
其他人都吓得低头瑟缩,唯有这个女子,脊背挺直,眼神沉静,不卑不亢,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周嬷嬷心中不悦,故意扬声:“那个穿素衣的,叫什么名字?”
沈知微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守礼:“回嬷嬷,奴婢沈知微。”
她刻意自称奴婢,放下太傅府庶女的身份,藏拙隐忍,不惹是非。
“沈知微?”周嬷嬷冷笑,“瞧着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吃不了苦的。从今日起,你负责后厨粗活,挑水、劈柴、洗菜、刷碗,每日天不亮起身,夜深方能歇息,若是偷懒,仔细你的皮!”
最重最累最脏的活,全都丢给了她。
周遭的馔女们偷偷看向她,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却无人敢出声。
沈知微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只是低头应道:“奴婢遵命。”
隐忍藏拙,是她在深宫生存的第一法则。
她被分到一间狭小阴暗的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空气浑浊,被褥潮湿,连一扇像样的窗户都没有。
没有炭火,没有书桌,没有笔墨,连一盏像样的油灯都没有。
比起栖尘院,这里更像是囚牢。
同屋的馔女们,大多胆小懦弱,或是趋炎附势,一进屋便忙着巴结身边稍有背景的人,互相排挤,窃窃私语。
“听说周嬷嬷最是心狠,上个月就有个馔女被活活打死了……”
“我们都是被家里舍弃的人,这辈子,怕是再也出不去了……”
“那个沈知微,一看就装模作样,肯定撑不过三日。”
议论声传入耳中,沈知微恍若未闻。
她默默走到属于自己的角落,放下小小的布包,将书卷笔墨小心藏好,然后安静坐下,闭目养神。
不攀附,不结党,不议论,不参与。
她只想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事,活下去。
第二日天不亮,四更的梆子刚响,通铺里的馔女们便被周嬷嬷的藤条抽醒。
沈知微起身,跟着众人来到后厨。
后厨油烟弥漫,热气熏蒸,污水横流,冰冷的井水刺骨,成堆的蔬菜、碗筷,堆积如山。
她被安排挑水、洗菜。
深井的水冰寒刺骨,冬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双手一浸入水中,瞬间冻得通红发麻,刺骨的疼。
同屋的馔女们都冻得瑟瑟发抖,哭哭啼啼,唯有沈知微,一言不发,弯腰,提桶,打水,洗菜,动作麻利,有条不紊。
一桶桶水挑到后厨,一筐筐菜清洗干净,双手冻得失去知觉,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她依旧一声不吭,默默做完所有活计。
周嬷嬷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她手脚勤快,不抱怨、不偷懒、不哭闹,眼底的刻薄稍稍散去几分,却依旧没有半分好脸色。
“动作快点!误了贵人的膳食,仔细你们的脑袋!”
一日下来,沈知微的双手冻得红肿开裂,手臂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双脚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回到通铺,她瘫坐在角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同屋的馔女们,有的在偷偷哭泣,有的在互相抱怨,有的在巴结管事小宫女。
无人关心她,无人理会她。
沈知微从布包里拿出春桃给她的草药,悄悄涂抹在开裂的手上,忍着疼,一声不吭。
疼吗?疼。
苦吗?苦。
可比起前世的绝望,比起太傅府的欺凌,这点苦,不算什么。
至少,她离开了太傅府,离开了那些算计与背叛,离开了那些让她窒息的冷漠。
至少,她靠自己的双手活着,不依附任何人,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深夜,等所有人都睡去,通铺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
沈知微悄悄拿出藏好的书卷,就着月光,一字一句,默默默记。
没有笔墨,没有书桌,她便在心中默写,在心底记牢。
在这深宫之中,无知是最大的死穴。
她唯有多读书,多懂规矩,多明事理,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月光清冷,照在她沉静的眉眼上。
她的心中,没有怨怼,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坚定。
宫墙再高,困不住心向自由的魂。
深宫再寒,冻不灭向阳而生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微日复一日,重复着粗重辛苦的活计。
挑水,劈柴,洗菜,刷碗,后厨里最脏最累的活,她全都包揽。
双手从红肿开裂,到慢慢磨出薄茧,身子从虚弱酸痛,到慢慢适应硬朗。
她从不抱怨,从不偷懒,从不与人争执,从不巴结谁,也从不排挤谁。
安分守己,沉默寡言,手脚勤快,做事稳妥。
渐渐地,周嬷嬷对她的态度,稍稍缓和,不再刻意刁难打骂。
同屋的馔女们,也不再轻视她,偶尔会有人悄悄给她一个馒头,或是一碗热水。
沈知微一一收下,淡淡道谢,却依旧保持距离,不深交,不结党。
深宫之中,人心难测,今日的姐妹,明日就可能为了一点好处,出卖构陷。
她谁都不信,只信自己。
这日,后厨的一个小宫女阿箬,不小心打碎了贵妃的白玉碗,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周嬷嬷勃然大怒,拿起藤条,狠狠抽打。
“贱蹄子!贵人的东西,你也敢打碎!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藤条落在身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阿箬哭得撕心裂肺,遍体鳞伤,却无人敢上前求情。
所有人都低着头,瑟瑟发抖,生怕引火烧身。
沈知微站在人群中,看着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阿箬,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
她没有上前,没有求情,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她知道,此刻上前,只会连累自己,于事无补。
在这深宫,心软是最大的软肋,可善良,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底线。
深夜,等所有人都睡去,沈知微悄悄拿出自己仅剩的草药,揣在怀里,摸到阿箬的住处。
阿箬被扔在偏僻的柴房里,无人过问,奄奄一息。
沈知微蹲下身,轻轻给她涂抹草药,声音轻而稳:“忍着点,会好起来。”
阿箬睁开眼,看见是她,眼泪无声滑落,哽咽道:“沈姐姐……”
“好好活着。”沈知微轻声道,“在这宫里,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她放下草药,悄悄离开,回到通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宫墙深寒,人心凉薄。
可她依旧守着自己的善良,守着自己的底线,不伤人,亦不任人伤。
浮尘微渺,亦有微光。
深宫再冷,亦存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