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温粥

家宴一诗,惊艳四座。

沈知微的名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传遍了整个太傅府。

从前,她是栖尘院的庶女,是罪奴之女,是无人在意的尘埃;

如今,她是沉稳有骨、才学出众、深得族老称赞的四姑娘。

府里的下人,再也不敢轻视她,路过栖尘院,都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曾经刁难她的嬷嬷丫鬟,都绕道而行,不敢再轻易招惹;

连父亲沈从安,也开始真正留意起这个庶女,偶尔会让书童送来几本正经典籍,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可。

沈知微的处境,渐渐好转。

可她知道,这并不是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的才学,她的沉稳,她的崭露头角,早已成了嫡母与沈知柔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们不会容忍她,不会放过她,只会变本加厉,想办法将她彻底打压,彻底铲除。

春桃看着府里人对她们的态度转变,开心不已:“姑娘,现在终于没人敢欺负我们了!老爷也看重您了,我们的日子,终于好过了!”

沈知微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日子并没有好过,只是风雨,要来了。”

春桃不解:“姑娘,为什么这么说?”

“嫡母向来偏心,容不得我半分好。”沈知微轻声道,“家宴之上,我抢了沈知兰和沈知柔的风头,让嫡母丢了颜面,她必定会记恨在心,想办法除掉我。”

“父亲的看重,不过是因为我给沈家争了脸面,并非真心疼惜我。一旦我没有了利用价值,或是碍了他的眼,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我。”

在这深宅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好日子。

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看似好转的处境下,藏着致命的危机。

沈知微的判断,没有错。

不过半月,嫡母崔氏便出手了。

她出手狠辣,一击致命,不给沈知微任何反抗的机会。

这日,李嬷嬷再次来到栖尘院。

这一次,她没有趾高气扬,没有刻薄嘲讽,反而神色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

“四姑娘,老身奉夫人之命,前来通传。”李嬷嬷躬身道,“深宫之中,尚食局挑选底层女官,夫人已经将你的名字,报了上去。宫中旨意已下,三日后,你便入宫,做尚食局的馔女,永世不得私自归府。”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栖尘院。

春桃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李嬷嬷那句“三日后入宫,永世不得私自归府”,像一块冰砣,狠狠砸在春桃心上。

她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扑上来死死攥住沈知微的衣袖,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姑娘!不去!咱们不去!深宫是吃人的地方,您这一去,这辈子就再也回不来了!夫人这是要把您往火坑里推啊!”

在所有人眼里,深宫底层女官,和发卖、流放没有区别。

一入宫门深似海,底层馔女,干最粗重的活,受最狠的打骂,生死由人,老死宫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嫡母这哪里是安排出路,分明是要彻底将沈知微踢出太傅府,断了她所有后路,眼不见为净,永绝后患。

李嬷嬷冷眼瞥着涕泗横流的春桃,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春桃丫鬟,慎言。入宫侍奉,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夫人是为四姑娘着想。旨意已下,抗旨是诛连之罪,莫非,你们要连累整个太傅府?”

诛连二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春桃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护在沈知微身前,哽咽道:“你们就是欺负姑娘无依无靠……姑娘,奴婢跟您一起去!奴婢死也要跟着姑娘!”

沈知微一直沉默站着,听完李嬷嬷的话,看着春桃崩溃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悲伤、或是怨怼。

她甚至,轻轻弯了弯眼,露出一抹极淡、极平静的笑意。

春桃愣住了,连李嬷嬷都愣了一下。

换做任何一个闺阁女子,得知要被送入深宫做底层女官,早已哭倒在地,或是苦苦哀求,可眼前的沈知微,却在笑。

“我知道了。”沈知微轻轻拉开春桃的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三日后,我准时入宫。”

“姑娘!”春桃失声痛哭。

“别哭。”沈知微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动作温柔,语气却异常坚定,“这不是火坑,这是出路。”

太傅府是囚笼,栖尘院是暂居地,嫡母的刁难、沈知柔的歹毒、父亲的冷漠,早已把这里变成了一座吃人的牢笼。

她留在府中,即便才学显露,也终究是嫡母眼中的一根刺,迟早会被磋磨致死,或是被随意指婚给不堪之人,一生尽毁。

而入宫,虽是底层,却能名正言顺地离开这座牢笼。

深宫虽险,却有天地,有规矩,有机会,远比困在栖尘院,任人宰割要强上百倍。

她要的从来不是安稳的依附,而是自由的生路。

嫡母以为是把她推入深渊,殊不知,是亲手给她打开了一扇离开囚笼的门。

李嬷嬷见她应得干脆,没有哭闹纠缠,反倒省了不少麻烦,又叮嘱两句“入宫安分守己,莫给太傅府惹事”,便转身离去,沉重的院门被关上,隔绝了院外的一切算计。

院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春桃哭得浑身发软,拉着沈知微的手不肯放:“姑娘,深宫那么苦,那么险,您一个人怎么活啊……奴婢要跟您一起去,奴婢要伺候您!”

沈知微扶着她坐下,倒了半碗清水递到她手中,轻声安抚:“我不能带你去。”

“入宫的女官名额,只有我一个,你若是强行跟着,只会被当作私闯宫门,杖责之后发卖庄子,到时候,我们连彼此的消息都得不到。”

“你留在太傅府,守着栖尘院。”沈知微的目光扫过这方破败却安稳的小院,“这里是我的根,是我重生的地方,你在这里,我便永远有一个可以念想的去处。等我在宫中站稳脚跟,一定会想办法接你出来。”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笃定。

春桃看着她的眼睛,哭了许久,终于慢慢止住泪,哽咽着点头:“奴婢……奴婢等姑娘。奴婢一定守好栖尘院,守好姑娘的书卷笔墨,等姑娘回来接奴婢。”

接下来三日,沈知微依旧过得平静。

她没有收拾过多的东西,只带了那叠写满字的麻纸、半块墨条、几本残卷,还有春桃悄悄攒下的几文碎银。

衣物,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襦裙。

临行前夜,春桃彻夜未眠,给她缝补衣袜,把所有能带上的干粮、草药,都小心翼翼塞进一个小小的布包里。

沈知微坐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栖尘院。

斑驳的土墙,干枯的老槐树,墙角湿滑的青苔,屋内三条腿的破桌,磨破的棉被,还有那一方她写了无数字迹的木板。

这里藏着她两世的觉醒,藏着她最艰难的成长,藏着她唯一的温暖。

她提笔,在最后一张麻纸上,写下一行字:栖尘为根,向阳为心,此去一别,自有归途。

墨香淡淡,落字无悔。

天未亮,宫门的马车便已等候在太傅府门外。

沈知微背着小小的布包,一身素衣,孤身出门。

春桃送她到府门口,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眼泪无声滑落:“姑娘,保重。”

沈知微弯腰,轻轻扶起她,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只轻声道:“等我。”

一字落下,她转身踏上马车。

车轮滚滚,驶离太傅府,驶离栖尘院,驶离这座困住她十六年的深宅大院。

车窗外的街景渐渐远去,沈知微端坐车内,闭目养神,心底一片清明。

她不知道深宫等待她的是什么,是打骂,是构陷,是生死,还是机会。

但她不怕。

她早已死过一次,早已看透人心,早已学会只靠自己。

深宫也好,市井也罢,只要活着,只要心定,只要不依附、不软弱、不妥协,她就一定能走下去。

与此同时,靖王府。

萧景渊正坐在窗前看书,书童轻步上前,低声回禀:“殿下,太傅府庶女沈知微,已被送入宫中,分至尚食局做馔女。”

萧景渊翻书的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讶异,转瞬即逝。

他没有抬头,没有多问,只淡淡“嗯”了一声,继续看书,仿佛只是听见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日赏花宴上的随手一扶,早已被他淡忘。

这个名字,这粒尘埃,于他而言,不过是世间万千过客之一,不值一提,不留于心。

车至宫门,沈知微缓步下车。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肃杀、威严、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门缓缓关上,将她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沈知微抬眸,望向宫墙深处,眼神沉静,脊背挺直。

浮尘知微,自此入宫。

前路漫漫,风雨莫测。

但她,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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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尘知微,向阳而生
连载中爱调皮笑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