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来,暑气渐消。
太傅沈从安因学识渊博,政绩斐然,被朝廷升任太子少傅,一时间,太傅府声望日盛,门庭若市。
为了庆贺升迁,也为了联络族中情谊,沈从安下令,在府中举办一场小型家宴,宴请几位亲近的族中长辈与嫡系亲友。
家宴之事,传遍整个太傅府。
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
沈知兰与沈知柔,更是兴奋不已,整日忙着挑选华服,打点珠翠,练习诗词歌赋,一心想在家宴上出尽风头,博得族老与父亲的青睐。
嫡母崔氏,忙着打理宴席,安排座次,打点一切,忙得脚不沾地。
她本不想让沈知微露面,不想让这个卑微的庶女,出现在族老面前,丢了太傅府的脸面。
可族老早早下令,府中所有适龄姑娘,都需出面见礼,侍奉左右,不得缺席。
嫡母无奈,只能在宴席当日,派人来栖尘院,传唤沈知微。
当丫鬟来到栖尘院,冷冰冰地说出“夫人请四姑娘去前院家宴”时,春桃又紧张又欢喜。
她连忙翻出沈知微唯一一身干净的月白襦裙,用清水浸湿,熨烫平整,又仔细给沈知微梳理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发髻,干净素净,不张扬,不出错。
“姑娘,今日家宴,族老和老爷都在,您一定要小心。”春桃再三叮嘱,眼底满是担忧,“五姑娘肯定又会刁难您,您千万不要冲动,不要抢风头,安安稳稳的就好。”
沈知微点头,声音平静:“我知道。我不惹事,不争抢,不出错,只守礼。”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在家宴上出风头,不是博取族老与父亲的青睐,不是攀附任何权贵。
她只是恪守本分,遵令行事,不卑不亢,不出差错,平安度过这场家宴,便足矣。
收拾妥当,沈知微独自一人,缓步前往前院宴席。
一路之上,府里的下人都偷偷侧目,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是轻视与嘲讽,多了几分复杂与忌惮。
他们都知道,这位栖尘院的四姑娘,不好惹。
踏入家宴的庭院,满座皆是锦衣华服,笑语盈盈。
庭院里摆着精致的桌椅,摆满了珍馐美味,瓜果点心,一派热闹繁华。
族中长辈端坐主位,神态威严;父亲沈从安端坐一侧,神色淡漠;嫡母崔氏陪坐一旁,面色端庄;沈知兰与沈知柔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环绕,正陪着族中女眷说笑,眉眼间满是得意。
沈知柔瞥见沈知微一身素衣,孤身而来,眼底立刻闪过一丝阴鸷与幸灾乐祸,却碍于长辈在场,不敢放肆。
沈知微垂眸敛眉,步履平稳,缓步走到院中,规规矩矩地给父亲、嫡母和族老们行礼,礼数周全,标准得体,不多言,不多语,声音清亮:“女儿见过父亲,母亲,见过各位族老。”
一礼,一行,分寸恰到好处。
不卑微,不张扬,不怯场,不傲慢。
族老们的目光扫过她,见她衣着朴素、沉默寡言,也只当是个不起眼的庶女,并未多问,随意摆了摆手,让她站在角落。
沈知微应声,安静地站在最角落的位置,垂眸而立,如同立在角落里的一道影子。
不看人,不说话,不凑热闹,不攀关系。
仿佛这满院的繁华,都与她无关。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族老们谈论着朝堂局势,世家轶事,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位族老忽然笑道:“听闻太傅教子有方,府中几位姑娘,皆是知书达理,饱读诗书。今日雅兴,不如就让几位姑娘,现场作诗一首,助助兴,也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看太傅的家教。”
这话一出,满座皆喜。
沈知兰立刻起身,故作温婉端庄,对着众人盈盈一礼,声音娇柔:“小女不才,愿献丑一首,咏牡丹。”
她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吟出一首早已准备好的诗作。
辞藻华丽,堆砌辞藻,却空洞无物,毫无风骨。
众人碍于颜面,纷纷点头称赞,场面热闹。
沈知柔也不甘示弱,立刻起身,抢在沈知兰前面,娇声道:“我也有一首!”
她背的是一首京中人人皆知的现成诗作,滥竽充数,却引得众人勉强夸赞几句。
太傅沈从安眉头微蹙,显然对两个女儿的才学,不甚满意。
她们的诗,太过浮华,太过张扬,太过肤浅,没有半分沉稳风骨,丢了沈家的体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角落里安静站立的沈知微身上。
前几日,老儒臣称赞沈知微字迹沉稳有骨;前几日,正厅之上,沈知微沉稳自辩,条理清晰。
这个庶女,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心念一动,沈从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沈知微,你也来一首。”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知微身上。
嫡母崔氏脸色一沉,眼底满是不悦,却碍于族老在场,不敢发作。
沈知兰满脸不屑,觉得沈知微不过是个目不识丁的庶女,根本不可能会作诗。
沈知柔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眼底满是幸灾乐祸,等着看沈知微出丑,当众丢人。
族老们也面露好奇,看向这个衣着朴素的庶女。
春桃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浑身发抖。
所有人都觉得,沈知微一个在栖尘院长大、目不识丁的庶女,根本不可能会作诗。
今日,她必定当众出丑,沦为全府的笑柄。
沈知微却没有惊慌,没有推辞,没有故作谦卑,也没有张扬得意。
她缓缓从角落走出,步履平稳,神色淡然,走到庭院中央,屈膝一礼,礼数周全。
没有怯场,没有慌乱,没有自卑。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平静清亮,缓缓开口,吟出一首五言小诗:
“栖身尘泥里,心向白云间。
不与群芳争,自守一寸安。”
二十字,小诗一首。
无华丽辞藻,无刻意雕琢,无附庸风雅,无攀附权贵。
字字真切,句句合心。
写的是她自己,是栖尘院里的沈知微,是尘埃里向阳而生的初心,是不卑不亢、不争不抢的风骨。
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沈知微,满脸讶异。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栖尘院的庶女,竟然能作出如此有风骨、有心境、有底蕴的诗。
短暂的寂静后,族老们纷纷面露赞赏,连连点头称赞。
“好诗!好一个‘栖身尘泥里,心向白云间’!心境澄澈,不卑不亢,沉稳有骨,难得!”
“太傅竟藏着如此有风骨的女儿,平日深藏不露,实在难得!”
“此女心性沉稳,不浮不躁,将来必成大器!”
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太傅沈从安眸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认可,微微颔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对这个庶女的赞许:“尚可,性子沉稳,不浮不躁,没有丢沈家的脸面。”
嫡母崔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却碍于族老的称赞,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眼底满是忌惮与不悦。
沈知柔攥紧了手帕,眼底满是嫉妒与不甘,脸色惨白,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
沈知兰也收起了不屑,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
沈知微神色淡然,没有丝毫骄傲,没有丝毫得意,没有丝毫张扬。
她再次屈膝一礼,声音平静:“小女献丑。”
行礼完毕,她便缓步退回角落,重新垂眸而立,安静淡然,仿佛刚才那首惊艳全场的小诗,不过是随口而言,不值一提。
不张扬,不炫耀,不骄不躁。
浅露锋芒,随即藏拙。
这便是沈知微的智慧。
她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攀附,不是为了出风头。
她只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栖尘院的庶女,即便出身尘埃,亦有风骨,亦有才学,亦不可轻辱。
她沈知微,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家宴继续,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落在角落的沈知微身上。
好奇,赞赏,忌惮,不一而足。
沈知微却始终垂眸而立,神色平静,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宴席结束,暮色降临。
沈知微辞别父亲、嫡母与族老,独自一人,缓步离开前院,朝着栖尘院的方向走去。
春桃跟在她身后,激动得眼眶发红,一路都忍不住笑:“姑娘!您太厉害了!老爷和族老们都夸您呢!五姑娘和大小姐,脸都白了!”
沈知微脚步不停,推开栖尘院的木门。
院内,破败依旧,阴冷依旧,寒灯依旧。
可在她眼里,这方小院,却是最安稳、最踏实的地方。
她回头,看向春桃,淡淡一笑:“这不算什么。”
“今日我只是露了一丝微光,并不算赢。
真正的赢,是走出这深宅,是活成独立自由的人,是不依靠任何人,也能安稳度日。”
她走到窗前,研开墨,提笔,在麻纸上郑重写下:
浮尘知微,向阳而生,步步生光,终抵远方。
笔力沉稳,字字千钧。
墨字渐成,锋芒浅露。
藏拙于心,蓄力于行。
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太傅府的处境,会愈发微妙。
嫡母的忌惮,沈知柔的嫉妒,父亲的淡淡看重,都会成为她的枷锁,也会成为她的机会。
她会更加低调,更加沉稳,更加隐忍。
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离开这困住她十六年的深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