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今年才24,也没老到耳聋眼瞎的程度。

我茫然地抬头,看向那昔日被我揍得哭着叫骂,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行礼认错的苍安凛。

我教得了他学识,管得了他品行,可唯独就没想过管管他悸动的小春心!

我只觉得身子从里到外都透着寒意,看着他那冰冷的黑眸,我忽地想起他曾经指着我的鼻子怒骂。

【本太子用不着什么太子傅!你这么喜欢说教,看在你这俊俏的小白脸上,不如嫁给本太子当个太子妃,给本太子生一窝娃,到时候有你说教的!】

【沈卿言,你个小白脸!你等着!等我当了皇帝,娶了你,把你关在寝殿里日日磋磨!】

顿时一股恶寒爬上脊背,我的脸上也血色褪尽。

不是,他真记仇啊?他来真的啊?帝王度量呢?!君主威名呢?!

当年棍棒教育也是为他好啊!若不是我那般调教,他那储位早就被先帝给了别人,他不感谢我也就算了,居然还记仇,想报复回来?!

士可杀不可辱!

我把脑门“砰”地往地毯上那么一磕。

“罪臣自知罪不可赦,不求陛下饶命,只求陛下念及家弟卿念从龙有功,饶恕罪臣九族,罪臣甘愿伏法!”

好半天没动静,我实在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

苍安凛黑着脸,扭头看向身后的沈卿念。

“这就是沈统领说的老实了?”

沈卿念脸上一阵尴尬。

沈卿念抿了抿唇,下意识用指腹搓了搓刀鞘上的花纹,正欲开口为自己的九族多争取几日阳寿,苍安凛便一挥手。

“罢了,你们这群蠢材,不如朕自己来。去,把人带上来。”

沈卿念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拱手应诺。

“陛下,罪臣虽自知罪无可恕,但也仅是臣一人之罪。家中父兄皆为忠臣,不过是被罪臣裹挟,迫不得已不发一言。家弟更是深明大义,大义灭亲,能在当日明辨是非,护陛下……”

我慷慨陈词,痛定思痛,想最后捞一把我无辜的九族,但我话还没说完,苍安凛那暴君就指使着沈卿念把我的九族带上殿来。

“既然太傅一心求死,朕也不好勉强,折了太傅文人风骨。朕怕太傅一人上路孤单寂寞,特寻来太傅九族黄泉路上相陪,太傅还不谢恩?”

那暴君眯着眼,笑呵呵地看着我,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看了看我那乌泱泱一百来号的九族,又看了看我那老父老母。

那些见都没见过,甚至姓不姓沈都成问题的九族到底是从哪里搜罗来的啊?!平时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这时候知道是九族亲戚了!也亏得户部从天南海北,掘地三尺找到我的九族。平日里也没见户部干活儿这么利落,诛九族的时候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办事利索了啊?!

我一早就知道这暴君暴戾不仁!竟然以九族相要,逼良为娼!

我觉得我还得挣扎。

“陛……”

“你个狗皇帝残暴不仁,滥杀无辜,京城十日血流成河,天下人无不知你残虐嗜血!我朝有你这般君主,迟早江山不保!你今日杀我九族,我辈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那话痨的大哥沈卿默在侍卫的手下挣扎着叫骂起来,目眦欲裂,好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

九族瑟瑟发抖,我也瑟瑟发抖。

他怎么敢的?!怎么敢的啊!

苍安凛眯了眯眼,终于将一直黏在我身上的目光微微移开,挪向那两个侍卫都差点按不住的沈卿默。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暴君的眸中透出追着蚂蚁非要碾死时的凶光,刻薄至极的薄唇微启。

“既然如此……”

“臣愿意!”

我扯着脖子嚎了一嗓子,打断了正在说话的君王。

殿内霎时一片寂静。

谁人不知这暴君脾气暴戾,呼吸不对都会被扇巴掌。无礼打断他说话,大概十八族都不够死的。

沈卿默震惊地看向我,似乎是没想到这个平日家中最温温柔柔的弟弟居然有如此胆识,竟敢当众让这暴君不爽。沈卿默挣扎着,夸奖似地给我抱了一拳。

我看得嘴角抽搐。

我真谢谢我家这些坑兄弟的亲哥亲弟啊!

只是众人没想到被打断的苍安凛并未暴怒。反而那狠厉的面容上少见地溢上几分喜色。

苍安凛压着嘴角,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随手理了理龙袍,又把目光收回,柔情似水地看向我。

我不觉得含情脉脉,我只觉得被他扼住了喉咙。

我垂下头,认了命,乖乖地磕了一头,额头触地,跪伏着,以示臣服。

“臣谢陛下隆恩。”

我感觉他的目光定在了我白色里衣下若隐若现的后颈上,炽热的目光烫得我后脖颈隐隐作痛。

“罢了,念在沈统领护驾有功的份儿上,朕不与你们沈家人计较。太傅助康王谋反一事,朕也看在沈统领的面子上,不再追究。只是沈家今后需安分守己,特别是太傅,今后可要……乖、乖、的。”

最后那三个字带了暧昧的威慑,我听得后背汗毛直立。

“臣遵旨,谢陛下开恩。”

苍安凛挥挥手,示意侍卫们把那群我和他都觉得碍事的九族带下去,沈卿念也要走,却被苍安凛叫住了。

“沈统领留步。”

沈卿念脚步一顿,迟疑地回过身。

“陛下还有何吩咐?”

苍安凛瞪了他一眼。

“你说呢?”

沈卿念一愣,看了看苍安凛,又看了看鹌鹑一样跪在原地不敢动弹的我。

“家兄既已答允,大约不至于……”

“朕要你留下就留下!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苍安凛的语气又凶又不耐烦,沈卿念顿时噤声。

我和沈卿念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我立刻就读懂了他目光里的话语——老哥,你做事要留余地啊!

可是晚了啊!晚了!是我思虑不周!霄国几千万的人口,断袖才能有几人,谁能想到这么低的可能性,偏偏这太子就是那个万里挑一啊!

有沈卿念在侧,苍安凛大约是涨了底气,清了清嗓,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太傅平身吧。”

“谢陛下。”

我依言起身,双腕沉重的锁链随之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虽然已经饿了**天,手脚发软,心发慌,可眼下情景也没心思想吃的了,我现在只觉得万念俱灰。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为何要我一个身板单薄的小小文臣扛起家族存亡重担?我沈家不是武将世家吗?!家族危难之际,族中那些武将都缩起来干嘛?!呜。

苍安凛往前探了探身子,自下而上试图与我低垂的目光相接,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他那样子是在做什么,他现在分明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了,别说追着蚂蚁踩,他现在就是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也是小事一桩。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能,他不敢的?众生万民不过是他这暴君脚下蝼蚁。他何须谨小慎微?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我得忍了这所有的屈辱,积蓄力量,待到他日,为国为民,除了这祸害。

“……太傅可想用些汤粥?”

苍安凛像哄孩子般,语气柔柔地小声问道,像是把我当成了什么易碎的凉粉一样。

可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虽然很饿,但我现在也没心情吃了。

“臣不饿。”

我话音刚落,一记耳光就甩在了脸上。本就饿得腿软的我猝不及防间被扇倒在地,嘴角和鼻子即刻流了血,手撑着地毯蹭红了一片,脸上的剧痛和眩晕感让我一时坐在地上起不来。

这一巴掌刚打出去,苍安凛就立刻后了悔,慌张起身想要伸手扶我。

“老师……”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苍安凛大概是想起他如今是皇帝吧。他那般宽恕,我却还是不知好歹,分明饿了**日,连口饭都不肯吃,任谁看来都的确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收回伸出的手,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迟迟爬不起来的我。

“太傅既然不饿,那正好省下吃食喂狗。”

我耳目终于清晰之后,听到的第一句便是他冷峻的威胁。

“不过太傅也记好了,太傅若是敢死,沈家九族百余口都要陪葬。”

呵,上个月还在我棍棒下哭喊的太子一旦坐上龙椅就立刻变成了威严的帝王,甚至不容许臣子半点忤逆。

君臣之别在这一刻如同高耸入云的宫墙,将墙内与墙外突兀地割裂成两个世界。

年长如何,太傅如何,师恩又如何。

他这一巴掌把我打醒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我抡着棍棒教训的太子了,也不再是那个挨了揍还不敢还手,生怕他父皇帮着我一起训他的皇子了。

如今的我,只是他脚下贱如草芥的臣子。

我曾经是如何敬畏他父皇的,如今就要如何敬畏他。

我挣扎着爬起来,卑微地在他脚边跪好叩首。

“臣知错,请陛下息怒。”

苍安凛一怔,低头看着脚边的我,袖中的手攥了拳。

长久的寂静之后,沈卿念打破了沉默。

“陛下可还需要臣?”

犹豫足以说明一切了——

皇帝陛下没了兴致。

夜早已深了。

沈卿念拱手,正打算告退回府休息。

只可惜,我和沈卿念都只猜对了一半。

苍安凛确实没兴致了,但他还是开了口。

“把他丢上去。”

沈卿念小小意外了一下,却也并不敢多迟疑,军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卿念走近我,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冰冷的地上拎了起来,丢到了柔软宽大的龙床上。

“老实点。”

沈卿念像是警告,也像是叮嘱,他的眼底是平静湖面下惊天骇浪的怜悯与心疼。

要文臣牺牲自己保全家族,是每一个武将的毕生之耻。

他咬紧了嘴唇,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可他却在朦胧中看到我对他笑了笑。

我不怪他,我又何尝不知家族算计。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也只是家族在这波诡云谲的权力场里谋生的赌注之一。若三皇子登基,他这个太子党又如何能活?他没错,他也只是想活而已。

我与他,都不过是家族棋子。

“按住他。”

苍安凛冷声命令。

“陛下,他不会……”

“按住他!”

沈卿念不敢再言语,只能把我拽过去,两只手用力按住我的手腕。

我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冰冷的护腕。

“没事,别怕,哥没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缚臣
连载中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