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皇位的理解是,没有皇位会死,有皇位才能活。
但,人如春花,再如何盛开绽放,也终有秋风零落的那一日。所以皇位于我来说从不是必需品。
母妃很得宠,也总是希望我也能得宠——她想让我做皇帝。也还好,在她的努力下,父皇确实很喜欢我。我才满周岁,父皇就立我为太子。我其实对于皇位并没有所谓,我唯独不喜欢忍耐,只要能让我随心所欲,其实当不当皇帝都行。
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在换老师。到现在为止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了。那些长胡子老头都不喜欢我,当然,我也不喜欢虚伪古板的他们。他们满口仁义道德,清正廉洁,可我最清楚——若非献媚讨好、使了银子美女,他们有几个能真正凭本事爬到此位?己所不能,却律他人。他们用了机巧,却教了别人耿直,阻断别人爬高的路。我恶心这样心机深重的他们,我从不给他们好脸色。母妃常常因此教训我,要我尊敬师长,不要任性。父皇好像也为此很是头疼,这不,前一个老师受够了我,刚向父皇请辞,父皇就急着给我派了一个新老师,听说还挺年轻的,没比我大几岁。呵,这位更是重量级,比那群老油条更让人恶心——年纪轻轻,经验本事还没几两就懂得讨好父皇,哄着父皇给了他权柄地位。
哼,我连他的名字都不屑于知道,左右很快他也要跟那些老头子一样,过不了多久就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跑去跟父皇告状请辞。
可是这次,我错了。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老师穿着绯色的官服,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抱着一捆书卷,远远地就能隐隐闻到他身上独特的粽叶香。他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慵懒的眸子里透着一丝淡淡的执拗。他其实除了个子很高,长得很白之外并没有特别英俊,只是普普通通的文官样貌,不丑,但也没有让人觉得惊艳。可偏偏那日阳光明媚,他乌黑的发丝被风儿吹得轻轻摇动,带着温柔的暖意,金灿灿的日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他丝绸般的白雪肌上,让他整个人都像是镀了一层虚幻柔光,他融入春色,融入花香,融入暖阳,也渐渐融入我的生命。
那是我第一次与他相见,树荫下,穿着绯色官服抱书而立的他,寂静了我16岁的那个春日,在我心头刻下三生不忘的悸动。
他的名字叫:沈卿言。
我有一点至今不能理解。寻常文人雅客都偏爱竹香、檀香、龙涎香之类众人熟知的高雅香气,可他,怎么总是一身的粽子味儿?虽说我并不讨厌那味道,甚至时常在凑近他的时候会突然很馋粽子,但我还是不能理解。同样不能理解的,还有我母妃。她不理解为什么自从换了这个新老师之后,我总是时不时地问她讨要粽子吃。
老师很奇怪,他竟然可以写两种字体。我偷偷看过,他给父皇的奏折上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品,我甚至一度以为他是找人代写。直到有一日我亲眼看见他在我默写课文的时候,开小差偷偷誊抄题本,我趁他课间出去,偷偷瞄了一眼,那字工整匀称,比之学堂字帖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在毛毡板上给我写的板书却像极了鬼画符,恨不得所有的字都连成一坨。
他好像对我并不上心,每日敷衍了事。他除了照本宣科,督促督促我的课业,也就只有时不时问问我哪里不懂,有什么别的想学的,最近跟不跟得上他的授课进度,再就是推荐我许多他最近读过的书。虽说作为太子傅,最基本的他都有在做,可就是说不上来的敷衍。
那日晚膳后,听说他还未下值,我便去中书省省衙寻他问学。他的值房灯火通明,我推开门缝,看到了被满桌题本淹没的他。他伏在案上,映着烛火昏黄的光亮,眉头微皱批阅着公文,眉宇间流露出不似他这个年纪的深沉。烛光摇曳着,描摹了他的眉骨与鼻梁,投下了小片的阴影,让他清秀的面庞上多了几分权臣气息。父皇总是说我太不稳当,我一直不知那是何意,如今看到他,我好像终于懂了。
他还是不肯看我,哪怕我已经装得那般乖巧了。分明伴读说老师们都喜欢乖巧有礼的学生,我都已经那么乖了,整整七日,说话都不敢大声,见到他就行大礼,给他添茶倒水。我就想他喜欢我。可他不曾多看我一眼,不曾对我笑,也不曾对我发怒,好像没有什么能在他心中激起一点波澜。
花落尚且有期,可偏偏这样的日子却好似无穷无尽。我再也无法忍耐,于是我本性暴露,掀了桌子,踹了书篓,揍了那个瞎给我出主意,一个都不管用的伴读。我指着老师的鼻子,把我这七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通通骂了出来。
他一个臣子,凭什么那样敷衍我,凭什么不肯看看我,我是储君,我是未来的皇帝,他凭什么!
我没想到,这次,老师竟然看向我了,他看向我的眸子里有了光!有了……
……呜。老师他对我不好,他打我。我再也不跟他好了。
我揉着被老师打肿的屁股问我的伴读,老师好像生气了,打我的时候脸都气红了,我要怎么哄。伴读眼珠子一转,告诉我,别管怎么样,他看您了,那就继续照这个势头下去,也省得您忍得辛苦,相爱相杀吧。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干脆放飞了自我。只要稍有不爽,我就跟老师对骂。这下不管他看不看我,至少我心情好了不少,虽说……挨的打也更多了。
伴读看不下去了,问我,太子傅总这么往死里打,要不要告诉父皇。我一挥手,淡淡然:若是跟父皇告了状,老师怕是要遭殃,我心疼他。
伴读一脸震惊,随后似是顿悟,扭头就去帮我找了一大堆恋爱策略论。伴读将那些荒唐书堆在我面前,我黑了脸。
我只是嘴上那么说,我其实是怕父皇知道我平日里这般顶撞羞辱老师后,觉得我居然还有脸跑来跟他打老师的小报告。我怕父皇骂我。这要是父皇站了老师,支持老师随便揍我,那到时候得了圣旨的老师岂不是更无所畏惧,揍我揍得更狠?
跟以前只会忍着怒意,不敢对我发作,只会偷偷去跟父皇告状的老师们不同,这个太子傅从不自己生闷气,更不会背后使坏。他不仅不会跟父皇打小报告,甚至不跟我母妃打小报告,他甚至会对父皇和母妃夸我聪慧过人,但只要我让他不爽,他就立刻棍棒教育。
老师几乎日日都要因为各种原因揍我,碗口粗的棍子都打折了五根,我这么大一个太子,不要面子的吗?我生了气,干脆派了刺客埋伏他。我跟刺客说,你就逮住他,麻袋一套,往死里揍,把他揍得半年下不了床。然后我给了刺客几十两银子。
结果,当真是便宜没好货。
子时,东宫大门被叩响,老师一手拿着父皇给的通行令牌,一手拎着收了我银子的刺客。夜空下,映着月光与雪色,老师的脸美得不可方物。但,我又被老师揍得嗷嗷叫了一夜。
我最近迷上了看书。
别问是什么书,还不是我那伴读给我搜罗来的恋爱指南。别说,还挺好看的。我一边看一边想着,这招用在老师身上,会不会惹得老师那白净净的小脸泛红。
于是我按书上教的,做了一夜的手工,满心期待地放在了老师桌上。可是,我又被老师揍了,这次揍得更狠。我哭着问伴读,老师为何油盐不进,送他手工还要挨打。伴读问我送了什么。我说,送了我亲手折的纸花,黄的白的都有,还怕风吹散了,用藤条穿了一串。伴读沉默了,许久才说,这次他觉得老师揍得太轻。
我那几日闷闷不乐,不知要如何才能讨老师欢心。我捉弄他,他生气;我顺着他,他理所当然;我讨好他,他也无动于衷。我觉得老师虽然离我很近,可却与我隔着千山万水,重重屏障。我问伴读,我这算是恋爱了吗。伴读却故作深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对我说,世俗不能接受同性之爱。我怔了怔,没有说话。
我好几日茶饭不思,瘦了一大圈,母妃心疼我,一连几日给我做好吃的送来。我吃着母妃做的蜜枣粽子,问母妃,若有一物,求之不得,即便能得,也有千万阻拦,我该如何得。母妃品着新下的荔枝,斜睨我一眼。
“做皇帝。”
我突然就开了窍。
皇位真正的意义,并非左右一己生死。而是——
拥有皇位,就能拥有他。
【关于称呼】霄国惯用语:对寻常师者一般称“先生”,表尊敬年长和学识;对恩师称“老师”,含亲近感并有认下师生关系意味。对每个先生都称“老师”算是嘴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间章 他的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