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嫣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看见侄子侄女们都长高了不少,而她还是个小不点的样子,特别是母亲的脸依旧是那么年轻,好奇怪好奇怪。
这天她又听到天上有人说话,是关姨的声音。
“姑娘,你再睡下去夫人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啊。”
关姨真奇怪,娘怎么会去九泉之下,娘怎么会……死呢?
猛得胡嫣然脑海里浮现出昏睡前的一些画面。
她却安慰自己不要去想,娘不会死,哥哥也不会死,他们都还活着。
可就在这时,明明刚刚还在她面前玩耍的侄子侄女突然消失了,远处哥哥旁边的嫂嫂消失了,哥哥消失了,身旁坐着的母亲消失了,桃花源也在慢慢消失,最后归于黑暗。
她慌了,她忍不住质问周围:“这是哪里,我娘我哥哥去了哪里,你们快把我娘我哥哥还回来。”
而这时耳畔响起母亲的声音,“娘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我的源儿嫣儿还有肚子里的小六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嫣儿,快醒来吧。”
还有哥哥的声音:“妹妹,我从海边给你带了好多生辰礼,妹妹,你快起来看看。”
嫣儿,快醒来吧。
妹妹,你快起来看看。
姑娘,你再睡下去夫人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啊。
小嫣然,快醒醒,你是头猪吗?不要再睡了。
嫣然姑娘,我们都很想你,你何时醒来?
挚友梁长生失踪,哥哥身死,母亲离开,一件件一桩桩终究是是压垮了年幼的胡嫣然,她不愿醒来也不想醒来面对这一切。
胡嫣然猛地坐起,眼睛盯着身上盖得被子,久久没有眨眼。
夏荷雀跃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关姨,春华,姑娘醒了!”
胡嫣然又往后一倒,直直躺下,背上没有感觉。只是她的心好痛,胡嫣然用手捂住胸口,有那么一瞬间她忘了呼吸,她想放声大哭,可怎么连哭都没声音了?
胡嫣然找个张嘴才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话,她居然成了哑巴!原来,一个人悲痛到极致真的会失声。
母亲死了、哥哥死了、好朋友长生也死了,老天爷,你把我带到这个异世来,又夺走我拥有的一切,你好卑鄙无耻。
胡嫣然醒来后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关秀珍同她说话她也没有搭理。
春华拿着一个盒子过来,关秀珍将盒子放到胡嫣然面前再打开,是许许多多的贝壳。
胡嫣然看见了,这是哥哥送给她的贝壳。她眼泪汩汩流着,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关秀珍哪能不明白她心中的痛,将胡嫣然搂进怀里安慰道:“姑娘乖,你还有我们呢,还有六公子呢,你就算不想想自己也得想想六公子,他才那么小,你是她唯一的姐姐,你可不能让他小小年纪没了姐姐啊。”
关秀珍的话狠狠朝胡嫣然心头扎了一针,是啊,她不是一无所有,她有一群关心她的人,她还有个素未谋面的亲弟弟。
胡嫣然,你要坚强。
胡嫣然这次昏睡,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身子软绵绵没有力气,起身都是夏荷跟春华驾着走,用了四五天才恢复如常。
至于声音,估计是声带受损,一时半会恢复不好,大夫说近半个月尽量不要开口说话,胡嫣然只得靠写字,郑雨裳身边唯一识字的侍女只有个夏荷。
胡嫣然:夏荷,你叫人去书院送信了没?还有休学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长姐如母,如今弟弟还小,她想着先在府里照看些时日再回书院继续上学,就修书让人送去书院,还顺便给萧恒之他们送了份报平安的信。
夏荷:“姑娘放心吧,事情都办妥了,奴婢刚刚瞧你在六公子房里,六公子正在熟睡就没进去打扰。”
胡嫣然:带上祭品,我要去趟胡家祖坟。
夏荷读完胡嫣然的字便让人去收拾东西,胡嫣然熟门熟路的走过二门,再穿过大门上了马车,师傅晏岭同福叔坐在马车外面。
晏岭看到短短一个月就瘦了一大圈的胡嫣然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这一个月他不是不想去探望,实在是府上有规矩,前院侍卫不能越过二门入院,违者军法处置。
上次闯进夫人院里报丧的侍卫,将军回来在荣德院直接活活打死,就连未加以阻拦的吴姨娘都被禁足在自己院里半年。
萧小公子跟徐小公子都是因为当时将军在府里,呈了拜贴,将军允了才让进的。
胡家祖坟在城外,说起来就是之前胡延安带胡源玉住的城外庄子附近,胡延安父亲开国功臣胡盛达以及胡延安三个兄弟战死后都被葬在那里。
福叔是府里老人,很快便带着胡嫣然找到了胡家祖坟的位置,马停下车后,胡嫣然沿着青石板铺的路往上便看到了几座气势恢宏的阴宅,其中最右边角落有一大一小两座比较新,不用想也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阴宅前面的贡品早就只剩下几个空盘,正中除了香灰,还有未燃尽的竹签跟周围四处飘落的纸钱。
墓碑正中写着:胡二郎夫人郑雨裳之墓,墓碑右侧小子写着:逝世于大寅开元十六年腊月初二亥时三刻,享年三十。
旁边,胡二郎长子胡源玉之墓,逝世于大寅开元十六年年冬月二十申时,享年十岁。
看到母亲跟兄长的墓,胡嫣然扑通一声跪下,紧接着憋了一路的眼泪还是没忍住,倾斜而下。
夏荷怕胡嫣然摔倒,连忙去扶:“夫人跟公子在天有灵,也不忍看到姑娘如此伤心。姑娘节哀。”
从前有母亲庇佑,哥哥疼爱,她如同掉进蜜罐一般活着,可如今她只是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没了,这叫她如何不痛啊。
胡嫣然趴在墓前哭了许久。心中渐渐想起母亲在世时便说过得话: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他们几个孩子好好长大。如今哥哥已经不在,可还有弟弟小六,为了小六她也要撑住。
胡嫣然祭拜完,又留恋了会儿才起身离开。
路过胡府外面的庄园,胡嫣然拉开马车帘,比划表达着想要进去的意思。
福叔无奈出声:“姑娘有所不知,自从大公子去世,这里已经被老爷下了禁足令,任何人不能进去。”
胡嫣然只是想看看哥哥曾经住过的地方都不允许吗?忽得,她似是想起什么,抓着晏岭手臂,然后两只手一左一右摊开比着小翅膀振翅飞的动作。
晏岭一眼就明白了意思,像那年上元节一样。从侧面围墙一跃而起,胡嫣然就被他带进了宅子。
如福叔所说,因为被下了禁令,府里原本还有几个老仆,如今都被遣散了,整个宅院十分冷清。
宅院不大,典型的三进院落,由门厅、正厅、后厅组成,院子角有几间矮小的房子,有给仆人住的宿舍,还有厨房,茅房。
胡源玉在时,多在后厅走动,里面有两间厢房,右边一处是他的,左边一处是给胡延安歇脚准备的。
胡嫣然直接朝着后厅右厢房而去,内里东西都被搬空,只余下一张桌椅,一架空荡荡的床,空无一物的衣柜以及一件兵器也没有的空架子。
胡延安真是,什么也没留啊,就仿佛在告诉别人,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胡嫣然心中失落万分,拖着身子,在晏岭的帮助下回了马车。
胡府内宅清风小院,吴姨娘住的屋内多了尊菩萨,吴姨娘正盘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中念念有词。
贴身丫鬟流朱在这时进了屋。她走到吴姨娘身侧:“姨娘,二姑娘一早去拜祭了先夫人,听说还偷跑进了城外的宅子,当真是好大的胆子,连老爷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吴姨娘手里动作停下,轻哼道:“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臭丫头成不了事,不必管她。”
流朱:“是,姨娘,老爷去了金陵,已经安顿下来了。”
吴姨娘:“多注意些金陵的动静,可别让老爷带些什么不三不四的阿猫阿狗回来。”
流朱:“姨娘放心。”
胡延安给六公子取名胡思源,这名字怎么听都意有所指。
因为胡思源是府里唯一的公子,胡延安担心再养出个富贵病来,从外面专门请了五个有经验的嬷嬷,加奶娘六人贴身伺候,像关姨、春华、夏荷只能远远看着,都近不得身。
胡延安考虑到胡嫣然是胡思源亲姐姐,就没有对她特别限制,但是嬷嬷不让抱,毕竟胡嫣然也只有六岁的年纪,别一不小心把胡思源给摔着了。
经过半个月恢复,胡嫣然总算能说话了,只是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胡嫣然:“今儿弟弟可闹?晚上起来吃了几顿?”前世胡嫣然给朋友带过几天小孩,多多少少知道些,几个月的小孩都喜欢半夜吃夜奶,吃不饱哭,睡不着也哭,她初来这个世界不会说话时,也是这么过来的。
奶娘:“二姑娘放心,六公子昨儿晚上只醒了一次,白天觉少了些,就是饿得快,估摸着一天得有七八顿。”
胡嫣然嘱咐道:“这两天气候不稳定,你们多注意些。”
胡嫣然嘱咐完奶娘就往账房走。
夏荷一路跟着胡嫣然来到账房,账房一直有位叫如菇的女子在整理账本,胡嫣然只有在每次过年的时候,郑雨裳叫内院所有下人过来领红包时才会见着。
如菇今年已有三十五,家中有双女儿还有公婆,丈夫则在胡延安手里从军。
“奴婢见过二姑娘。”如茹看见胡嫣然正要行礼被拦住。
胡嫣然将如菇扶起,“如姨不必多礼,母亲不在,多亏有如姨坐镇,府里才能运转自如。”
如菇:“二姑娘缪赞,都是奴婢该做的。”
胡嫣然:“我年纪小,这些人账上的事不太懂,想跟着如姨学几天,不知如姨意下如何?”
如菇眼前一亮,她没想到胡嫣然来找她居然是为了学管账,小小年纪就想着担事,夫人果真养了个好女儿。
如菇:“二姑娘有如此志向,奴婢愿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