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霁松怎么走出去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哥哥的话宛如魔咒,一时间剥夺了他全部的思想——
“是,但不可否认,我敬佩柳寒除了是因为他在商业上的才能,更多还是他对自己人生的诠释,那样勇敢坚持,甚至可以说是偏执执拗地去对抗,看似冷酷沉稳,更多还有对自由的绝对贯彻和对自我价值的极致追求,他是不可多得的宝藏,对不起。”
等他再回神时就是小胡在呼唤他的姓名,得到肯定答案后,随后的那些辩解措辞都显得更加飘渺,说不记恨他哥哥是假的,但说恨之入骨他也做不到,说白了,本质还是因为他,哥哥只是爱这个家,爱他罢了,只是方法用错了……
但这些都不是理由,这些都不是他可以为自己找寻的借口,还是自己的无能,就像再长青的松林无法留住寒冬一般,他也无法在那个年龄去完全承担这份爱背后的责任。
一切馈赠早已在开始拥有的那刻向你索取了代价。
只是彼时年少,只当是上天垂怜。
“霁松总?霁松总?”
小胡也变了,虽然还是那样的音色,但音调里也少了过往的那点稚嫩活泼,一点点成为了一开始他最不理解的那种标准助理打工人——沉闷乏味,除了工作之外话语也少了许多,俨然有了刻板上三十而立的风姿。
还是这个位置,这个询问的声音,只是询问对象从柳寒变成了自己,而身边的他,也走了一阵子了。
“抱歉,什么?”
“您到了,到……到家了。”
按照遗嘱和财产公证,这个房子本该属于段霁松和林英两人的,但林英选择放弃接受,只是在临走前将柳寒之前承诺给她的酒,全部、一瓶不落地搬到了自己家。
但酒柜并没有一并带走,只是在家中也定制了一模一样的酒柜,温度、湿度、装饰甚至摆放角度都与照片和视频里如出一辙,只是,短暂的不能饮酒变成了往后岁月的无人相伴。
只是,那些酒再也没有动过一口。
只是静静地躺在那些柜子里,在微弱的金光下,无言地折射着时间,封闭做的很好,好到即便这么长时间没人动过它们,瓶身依旧是崭新如初,没有丝毫灰烬的落下。
就像被春雨淋湿,就像现实隔绝了寒的进入。
柳寒走后的日子里,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没变,甚至他的公司在临终前安排的计划下越来越好,额外的收益不仅得以满足刘颖的保护协会,甚至可以专门以他的名义再开创一个新的弱势群体保护协会……
而其余的人也非常有默契地沉默着向前走,好似一切都如同原先一样,那场葬礼上的大雨,好似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第二天的大家都走向了现实,就像寒冬走后的第一场春雨,冷冽入骨却宣告了一切生机的春的到来。
寒确实散尽了,唯独松林执拗地留在了寒里。
直到现在段霁松都忘不了那段墓志铭——
“被寒风裹挟但我将自己晒透,我自由无畏毫无遗憾,我想我永远是少年,热烈的寒总有遗憾,昙花会盛开在无人的夜,阳光也见证了它的凋零,但我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永生。”
他死去了,但他更实现了永生。
段霁松明白,柳寒不论是事业爱情或是友情,又或是那些点滴日常,他都从中找到了自我,他拼凑出了“柳寒”自己,不是任何人期待或眼中的柳寒,只是柳寒所认知与成为的柳寒。
但他呢……段霁松没有,段霁松也有预感,或许这辈子他都不可能走出那阵伦敦突如其来的骤雨,他更不愿走出这温暖的寒——
毕竟,松柏于寒天中更显本色与独特。
段霁松活着,可他再也无法拯救自己。
在香港是最能聚齐这些天南地北的好友,简单举行了葬礼后,段霁松就决定等公司稳定后,等之后林英空闲可以完全接管后,就带着柳寒回到初见的那片土地上,远离那充满遗憾的蓝调庄园,逃离那本该有着不一样结局的特罗姆瑟小镇,更从那充斥着幸福的热风港岛离开。
段霁松无言,只是朝胡炎勤默默点了点头,他理解柳寒之前跟他睡前说过的——“不必急于追求所谓的成长成熟,勇敢追求自我,在路上就会得到答案”,所以他选择背负这个心情去继续向前。
将未来还给未来。
小夏花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夏花”是他在柳寒葬礼后墓碑旁发现的一只小狗,之所以起名为夏花,也是因为那天特殊的时间与地点,不经让段霁松想起了《飞鸟集》里的——“生如夏花之灿烂”,而对应的,那日秋雨秋叶也是如此静美。
草丛旁发现的它,那小巧精致、通体雪白的毛色,鼻尖一点点的金棕色,像极了小雏菊隐秘在草原间,安静却耀眼,除了夏花这个中文名,段霁松又启用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Daisy”。
“Daisy你来了,是专程来等daddy的吗?”
夏花不会说话,只是简单地拿湿润的鼻尖蹭来蹭段霁松的手背,带着点点水珠,将港岛冬季的湿冷传递到了段霁松指尖,段霁松直了直腰,摸了摸夏花的脑袋,就抱着夏花进到了房间里。
段霁松已经学会了开灯少开点,但显然,微弱的灯光不足以驱散从四面八方挤进来的冷意,虽然空调暖风开得很足,但好像也不抵那环身紧紧包裹着他的冰冷。
CD机还在放着柳寒最爱的歌,但少了那曲爱情情歌,段霁松要求换掉的,香氛还是没变,可是因为是柳寒自己调配的,即便段霁松试了许多遍,不论小胡怎样肯定这个相似度,段霁松始终还是觉得有着天壤之别的差距。
“Daisy明天带你去找林英阿姨玩,她……”
夏花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浮在沙发上的身躯稍稍前移了几分,找到合适的角度和位置,得以将自己的头轻轻搭在了段霁松的腿上。
段霁松一边轻轻顺着夏花身上的毛发,低着头,沉默了一会,随后才缓缓开口:“好久没聚了,希望她还好。”
放任夏花听不懂悲伤的、不合时宜地大肆破坏着那古董沙发,段霁松只是无奈地将它抱起,轻轻吻了吻它的额头:“不要搞破坏,你爸爸如果有天回家的话,要是看到这幅场景,肯定要批评你的。”
夏花听不懂,也只是看着段霁松,看着他逐渐恢复点点笑意的脸颊,默默凑近,稍稍舔了一下对方的脸,温热融化着那冰冷的双颊,段霁松将怀里的夏花搂得紧了些,边上楼,边自言自语喃喃说着:“可是你爸爸可绝情了,这么长时间了,这都要过年了也不回家……”
或许是春节的氛围逐渐暖化了冬季别样的冷,家家户户热情四射的年味,各个公司上下逢人便讲的“恭喜发财,利是逗来!”,又或是亲朋好友所给予的“利市”祝福,都让这片土地一扫过往阴霾,除旧迎新,喜气洋洋。
“你的红包。”
见面,显然林英又是去开会了,还没来得及换下的休闲西服,那自然却精致的妆发,要不是段霁松看到她换上了拖鞋和家中才有的便饭,他都怀疑他们现在是不是在哪个高级餐厅举行商业饭局。
段霁松第一次来林英家里,之前也是偶尔听柳寒讲过,只记得对方每年会为她自己置办了一个非常吉利的,以金子为叶子、缀以小金桔的、别致年桔树,同样的,甚至会帮柳寒准备些银柳,取以“银留”“银楼”“有银有楼,招财进宝”的好寓意。
用过的柚子叶和一旁的发财树和开运竹,段霁松进门接红包的时候都见到了,只是那让柳寒印象极为深刻,甚至给自己看过好几次照片的金桔树,段霁松却怎么也没见着踪影。
“利是唔少哇,你喺度揾紧咩?”
林英看着段霁松张望的模样,将刚刚互换的红包放到了中岛台上,金条落到大理石上的声音多了些许沉闷,和林英稍稍欢快的语调显然不搭。
“咩啊?”,段霁松只在这边待了一阵子,对粤语还不是很熟悉,显然,刚刚林英的这段话有点超过了他的认知范围。
“我说,你在找什么呢?”
“哦哦,我听……听寒说过,你这过年的时候,会弄颗很独特的树?”
林英脸上的笑意稍稍僵了一瞬,随后才又迅速回过神来,比起先前那笑意,好像多了几分无奈,摇了摇头,并没有直接回答段霁松的问题:“柳寒连这个都跟你说呢,他孩子气的一面居然还能这么明显,真有意思。”
“姐,我……”
林英只是笑了笑,随后打断了段霁松可能给出的解释,直白了当:“那棵树太勾回忆了,我这一个人孤家寡人的,一个人在这边过年本来就够冷清的了,我就把它放起来了。”
“英姐……你说他会来看我们吗?”
林英将醒的恰当好处的酒倒入杯中,轻轻摇晃,看着挂壁的液痕,将另一只杯子放入段霁松手中:“会,他的这些酒他肯定要跟我再多嘱托一下的,我一直没动,他肯定要埋怨我的。”
“今天除夕夜……”
林英再次打断了段霁松,但这一次,她给出了最为肯定的答案——
“会的,我们会一起跨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