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认了…

春日渐深,护国寺后山的桃花落了大半,嫩绿的叶子从枝头钻出来,漫山遍野换了新装。

宋祁昭与无念之间也换了新的光景——她不再需要日日往藏经阁送食盅来维系那根细细的线了,如今无念偶尔会在早课后主动到东跨院外等她,手里捧着一卷抄好的经文让她带回去给太后,说是"请太后指点"。

可宋祁昭心里门儿清,那经文抄得再工整,也不过是个由头。

宋祁昭捏着经卷往回走时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小桃跟在后面小声嘀咕:"郡主,您这笑脸已经挂了一整日了,仔细脸酸。"

"酸也高兴。"宋祁昭回头冲她眨眨眼,杏眼里漾着蜜一般的光。

这日下午,她拉着无念坐在那株桃树下说话。桃树的花已经谢了,枝头缀着密密的绿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无念靠着树干坐着,手中捏着一片树叶随手翻弄。

宋祁昭蹲在他面前用手在地上画画,画了一只小沙弥的脑袋——光溜溜的,头顶点着戒疤,旁边又画了一只簪着珠花的小人儿,两只小人儿手牵着手。

"你画的是什么?"无念探头瞧了一眼。

"你和我呀。"宋祁昭理直气壮,又拿指尖在两只小人儿中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桃心,"好看吧?"

无念耳尖泛红,别开眼假装看天上的云。宋祁昭也不追问他认不认,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无念,你从小就在寺里长大的吗?你爹娘呢?"

她问得随意,是无心的一句闲话。可无念捏着树叶的手指顿了一下,那双清泠泠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淡。

"……小僧不知。"他垂着眼,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住持说,小僧还在襁褓中时便被放在寺门外,一只竹篮,一块粗布,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上面只写了出生时辰。"

宋祁昭脸上的笑意倏地散了。她蹲下来,凑到他面前,目光软软地望着他:"你从来没提过这些。"

无念扯了扯嘴角,是笑,可笑意没到眼底:"说来做什么呢?小僧也不记得,也没人来找过。住持待小僧极好,寺中上下都照顾小僧。小僧从未觉得缺了什么。"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不在意的模样。可宋祁昭看见了他攥着树叶的指节微微泛了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在轻轻颤动,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把,酸得她鼻腔一热,差点当场掉下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小小的,温热的,将他攥着树叶的手指轻轻掰开,把那片被捏皱的叶子抽出来扔了,然后用自己的手心贴着他的掌心,十指扣拢。

"以后我当你家人。"她说这话时嗓音有点哑,可那三个字掷地有声,"你有我了。"

无念抬起头来看她,日光从桃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双杏眼里盛满了认真的光,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她就这样握着他的手蹲在他面前,像一棵矮矮的、却牢牢扎进土里的小树。

他喉间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郡主。"

"叫昭昭。"她纠正道。

"……昭昭。"他低低地唤了这一声,仿佛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交了出去。

宋祁昭笑着应了,梨涡旋得深深的。她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而拉他起来:"走,我们去放纸鸢吧~这回可不能再被风吹走了。"

无念被她拽起来,掌心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他望着她欢快的背影,心里那团原本冷冰冰的、从不被触碰的地方,渐渐暖了起来。

过了些日子,宋祁昭央着无念陪她去山下镇上买些笔墨。

两人沿着山道走下山去时,春日午后暖融融的阳光洒在青石阶上,两旁的野花开得热闹。宋祁昭一路走一路摘,采了一把紫的白的黄的野花攥在手里,说要回去插在藏经阁的窗台上。

镇上比入冬时分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宋祁昭熟门熟路地拽着无念拐进那家笔墨铺子,挑了几刀宣纸、两锭徽墨,又顺手买了几支湖笔。

无念替她捧着纸卷站在铺门口等她,灰袍布鞋,沉静出尘的一张脸,引得路过的姑娘妇人频频回头。

"哎,你瞧,那小师父长得可真俊……"

"是护国寺的和尚罢?怎的跟个小姑娘混在一处?"

"那小姑娘穿戴倒是贵气,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尚跟小姐走在一块儿,成什么体统?"

几个妇人的议论声不大,可风刚好把话送了过来。无念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捧着纸卷的手攥紧了些,宋祁昭从铺子里出来时正对上他微垂的目光,她耳朵尖,方才那几句话也听见了。

她脸上笑意未减,只是上前一步挽住无念的胳膊——这回是实实在在、大摇大摆地挽上了,下巴微扬,冲那几个妇人扫了一眼,笑眯眯地朗声道:"这位小师父是我请来的客人,怎的了?我同谁走在街上还要跟诸位报备不成?"

那几个妇人被她身上那股子尊贵气震住了,瞧她穿戴不俗、言语间底气十足,不敢再多嘴,低了头匆匆走了。

宋祁昭这才松开他的胳膊,仰头冲他笑了笑:"别理他们。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只管走咱们的路。"

无念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心中那些微的涩意被她三言两语冲散了。他轻轻"嗯"了一声,跟着她继续往前走,可走出几步,方才那些话到底在他心头落了根——和尚跟小姐走在一处,成什么体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僧袍袖口,又看了看她腕间那串沉香佛珠和贵重的羊脂玉环,心里的天平又开始微微晃动。

宋祁昭察觉到他沉默了些,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追问,只是走回来递给他一支糖葫芦——不知什么时候买的,殷红的糖浆裹着山楂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拿着。"她说,"吃了就不烦了。"

无念接过那支糖葫芦,低头咬了一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抬眼看着她,她正仰着头等他的评价,杏眼亮亮地望着他,腮帮子微微鼓着——她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当晚回寺后,无念跪在佛前,他将白天在镇上听到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将长公主那番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两股念头在他心中拉扯,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哪一头先断。

他抬头望着佛像,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弟子今日又在动摇了……听到旁人说弟子不配与她走在一处,弟子心里便难受。弟子知道不该在意这些,可弟子做不到……"

他顿了顿,又说了下去:"可弟子今日也看清了一件事,她待弟子那样好,从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她握着弟子的手说以后她当弟子的家人时,弟子心里……"他抬手按住心口,指尖微微发颤,"像有光透进来。"

"佛啊,弟子从前以为守在佛前便是圆满。可弟子如今才知,圆满不在经书里……"

他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蒲团。起身时他看见腕间的菩提珠,又想起她腕上那串沉香佛珠——两串珠子叠在一处时的触感,冰冰凉凉地碰在一起,像两个世界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或许这两个世界,未必撞不碎。

佛前的长明灯跳了跳,将他案前那卷摊开的经书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他下午刚抄完的《维摩诘经》中的一段:"不断烦恼而入涅槃。"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地,唇边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窗外夜色沉沉的,院中那株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东跨院的灯火还亮着,他望着那一点暖光,心中那些犹疑与动摇,被那片暖光照得渐渐柔软下来。

他低头重新执笔,摊开一张新的宣纸,蘸墨落笔,写下的却是一行不曾出现在任何佛经上的字:

"今日她摘了五枝野杜鹃,说是给我插瓶。晚课回来后看见,瓶子是粗陶的,花是艳红的,窗台好看多了。"

他搁了笔,将纸折好收进枕下那只小匣里。匣中已有十来张这样的纸——有的记她今日做了什么点心,有的记她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褙子,有的记她又说了什么叫他脸红的话。薄薄一沓,全是笔墨记不下的欢喜。

他合上匣子,吹了灯,黑暗中他躺下来,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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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你我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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