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管他认不认识呢,反正你是我捡到的,谁来了我也不还~”

那年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初,山中的蝉便嘶嘶地叫起来,日头悬在头顶将青石阶晒得滚烫。宋祁昭换了薄薄的莲青色纱衫,手里举着一柄绘了双鲤戏水的团扇,扇了没两下便嫌手酸,干脆让无念替她扇。

无念捧着那柄团扇,扇得规规矩矩的,风不大不小地拂在她面上,宋祁昭盘腿坐在桃树荫下吃西瓜,吃得嘴角沾了红色的汁水,自己浑然不知,还要仰头冲无念道:"往左扇一些,那边凉快。"

小桃在一旁抿着嘴笑:"郡主,您把无念师父当扇风的使唤丫头了。"

"才不是呢。"宋祁昭理直气壮地掰了一角西瓜递给无念,"来,你也吃。这么大一块瓜我吃不完。"

无念在寺中持午,过午不食,可宋祁昭递过来的东西他如今很少再推了,他接过西瓜低头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余光瞥见她嘴角那点红色的瓜汁,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抽了帕子递过去。

宋祁昭咧着嘴笑,偏不接,把脸凑过去:"你帮我擦嘛。"

无念耳尖红了红,到底伸出手,拿帕子替她抹了抹嘴角。她的脸小小的,凑过来时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他指尖隔着帕子触到她的皮肤,温热柔软的,叫他动作顿了一瞬。

"好了。"他收回手,将帕子折好塞回袖中。宋祁昭心满意足地继续啃西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这日午后,宋祁昭拉着无念去后山溪边捡好看的石头,说要在禅房窗前摆一条"石径",让窗台更好看些。

她弯腰在溪水里翻石头,挑那种圆润光滑、纹路好看的石子装在随身带的布兜里,捡了小半兜,忽然听见溪流上游传来一声闷响。

"什么声音?"她直起身来。

无念也听见了。他皱了皱眉,将手中几块石头放在岸边,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像是重物坠地的动静,紧接着是树枝被压断的喀嚓声,两人对视一眼,无念将她往身后拦了拦:"小僧去看看,郡主在此等候。"

"我跟你一起去。"宋祁昭把布兜往岸上一扔,拽住他后腰的僧袍带子。

两人循着声音往上走了几十步,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便看见溪边一块巨石旁伏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大,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肩头洇开大片暗红,显然是受了伤。

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肩头的伤口,另一只手撑在石面上,指节攥得发白。尽管狼狈,那张脸却仍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如刀削。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鹰,手已经探向腰间——可看清来人是一个灰袍小和尚和一个小姑娘时,那股杀气敛了几分。

"……小师父,"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在下被人追杀,误入宝地,若有叨扰之处……"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无念的脸,那双原本警惕的眼睛里掠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震惊,像难以置信,又像一种压抑多年的、翻涌着快要溢出的狂喜。他的目光从无念的眉眼一路扫到鼻梁、唇形、下颌的轮廓,瞳孔猛地缩紧了。

宋祁昭注意到了他眼神的变化,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无念身前,警惕地打量着他:"你谁呀?你盯着他做什么?"

那人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了滚,强行将目光从无念脸上撕下来,垂下眼帘低声道:"……是在下冒昧了。小师父与在下一位故人……面容相似,一时失态。"

无念微微怔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他蹲下身查看那人肩头的伤——刀伤,深可见骨,血将整片衣料浸透了,若不及时处理怕有性命之忧。他抬头对宋祁昭道:"郡主,他伤得不轻,须得尽快包扎止血,小僧扶他去寺中医治。"

宋祁昭虽然护短,可心肠极软,见那人伤得重便也不再计较他方才的失态,连忙道:"我回去叫人!你别动他,等我带人来抬!"说着提起裙摆便往寺里跑,莲青色的小小身影在树丛间闪了两下便不见了。

无念留在原地守着那受伤的男子。他从自己僧袍上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替对方暂时按住伤口,那男子靠在巨石上,一直沉默地盯着他看。

那目光浓烈而克制,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小师父……法号是?"

"小僧无念。"无念头也不抬,专注地替他按着伤处。

"无念……"那人将这名字含在舌尖重复了一遍,声音极轻,像在念什么珍贵的咒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一片深沉的、暗涌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平静。

不多时宋祁昭带着寺中僧众和侍卫赶来了。张嬷嬷带着几个侍卫抬了担架,慧明大师也亲自来了,见伤者肩上的刀伤后眉头紧锁,当即吩咐将人抬去西厢客院安置,并遣人去镇上请郎中来。

那人被抬上担架时忽然伸手攥住无念的袖口。力道不大,指尖在微微发抖。

"小师父。"他哑声道,"在下姓陆,名铮,承蒙救命之恩。改日……定当重谢。"

无念合掌道:"施主言重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好生养伤便是。"

陆铮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太浓太烫的东西,他终于松了手,被抬走了,担架经过宋祁昭身边时,她察觉到这人方才看无念的眼神不对劲,心里犯起嘀咕,可眼下也不好追问。

等人都散了,宋祁昭站在溪边,歪着头望着担架远去的方向:"无念,你觉不觉得那人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无念正弯腰将散落在岸边的石头重新拾进布兜里,闻言摇了摇头:"小僧不曾留意。"

"可我觉得他好像认识你。"宋祁昭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他方才说你像他一位故人,你说……会不会跟你爹娘有关?"

无念的手停了一下。片刻后他又继续拾石头,语气淡淡的:"世间面容相似之人何其多,郡主多虑了。"

可宋祁昭看见他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凑过去帮他把石头一颗一颗码好,塞进布兜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朝他咧嘴一笑:"管他认不认识呢,反正你是我捡到的,谁来了我也不还~"

无念抬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

当晚西厢客院里,陆铮躺在榻上由郎中重新包扎了伤口,他闭着眼,可脑中翻来覆去全是白日里那张脸——那张与他记忆中的故人一般无二的脸。

眉心那颗小痣的位置、鼻梁的弧度、唇形的轮廓,还有那双清泠泠的、澄澈如寒潭的眼睛。

他攥紧了被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是他,一定是他。当年襁褓中被他们留在护国寺门口的孩子,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当年那些人追杀他们一路,他与兄长被迫兵分两路,兄长与嫂嫂引开追兵,将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托付给路过的护国寺僧众。

此后多年,兄长与嫂嫂生死不明,他也一直在外征战,回京后多方打探都不曾有结果。他以为那孩子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没想到他就在这儿,就在这护国寺里,穿着灰袍,念着佛经,长成了这般沉静出尘的少年。

陆铮猛地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色,喉间哽得发疼。

他想认他,他恨不得即刻便冲过去将真相告诉他,告诉他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家人,你姓苏,你是镇国大将军府的血脉。

可那年的追杀令他不敢轻举妄动——当年那些人是否还在?若他贸然相认,会不会再一次将危险引向这孩子?

他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还不是时候。他须得先回京查清当年的旧事,确认再无后患,再回来接他。

可他方才听见那孩子叫"无念"时,心里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他的侄儿,本该在京城的府邸里锦衣玉食长大,却在这山中寺里做了十几年的和尚。

陆铮侧过头,将脸埋进枕中,肩头的伤口扯得生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心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却一个字都不能说。

次日清晨,宋祁昭端着一碗参汤去西厢探望。陆铮已经醒了,靠坐在榻上,面色虽苍白但精神恢复了不少,他见宋祁昭进来,微微颔首:"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谢我做什么?"宋祁昭将参汤搁在案上,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他面前,双手托腮望着他,"要谢便谢无念,是他最先发现你的,也是他替你按的伤,我不过跑个腿罢了。"

陆铮听着"无念"二字,目光微动。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时语气尽量平缓:"那位小师父……自幼便在寺中么?"

宋祁昭点头:"嗯,住持说他是襁褓中被放在寺门口的。没人来找过他。"

陆铮攥着被褥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

宋祁昭歪着头打量他,那双杏眼精明得很:"陆将军,你昨日说他像一位故人。那位故人……是什么人?"

陆铮被她问得一顿。这小姑娘看着天真烂漫,可心思剔透得很。他斟酌了片刻,低声道:"……是故去多年的旧友。他也有一个孩子,幼时便失散了,昨日见小师父面容肖似,一时心中激荡,失态了。"

宋祁昭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到底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站起身道:"你好好养伤。寺中清苦,缺什么便让人来说。"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又补了一句:"陆将军,无念是我的人,你若打他的主意,我不会客气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警惕,陆铮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郡主多虑了,在下只是感念救命之恩。"

宋祁昭"嗯"了一声,这才放心走了。陆铮望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宽慰——这孩子,在寺里竟还有人这般护着他。

门外的蝉鸣声嘶嘶地响着,陆铮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绿荫,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姩儿。"

那是他兄长为幼子取的名字——苏姩。

窗外院墙边,无念正路过西厢去藏经阁抄经,他步履从容,灰袍在夏风里轻轻拂动,侧脸被日光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陆铮从窗缝里望着那道身影,喉间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将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颤动。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树上的蝉嘶声不歇。夏天还很长,可他已经在盼着秋天了——等他伤好了回京,将一切查清楚,便来接这个孩子回家。

只是他尚不知道,这一等,便是三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佛说:你我有缘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