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在护国寺养了半月有余。
他肩头的刀伤虽深,但郎中医术不错,加上他久经沙场体魄强健,恢复得比寻常人快许多。这半月里他极少踏出西厢客院的门,偶有几次在廊下遇见无念,也只是远远望着,待无念走近行礼便垂眼还礼,并不多言。
宋祁昭留意着这人,总觉得他身上压着什么沉沉的心事。有一回她端了糕点去送,远远看见陆铮站在廊下望着无念的背影,那目光太过复杂,像将许多年的话都凝在了那一眼里,见她过来,陆铮瞬间敛了神色,淡淡颔首:"郡主。"
宋祁昭将糕点搁在窗台,双手背在身后,歪头望着他:"陆将军,你伤好了是不是就要走了?"
陆铮点了点头:"军务在身,不宜久留。"
"那你……还回来吗?"宋祁昭问。
陆铮的目光微动,望向院外无念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会回来的……"
宋祁昭没再追问。她直觉这个人跟无念之间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牵扯,但人家不愿说,她也就不逼问。她只是笑了一下:"那便好,你若回来,记得带些京城的糖炒栗子给无念尝尝呀"
陆铮喉间一梗,低头应了声"好"。
启程那日是个大晴天。陆铮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肩头的伤处包扎妥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他在山门外站定,回头望了一眼护国寺的青瓦檐角,目光掠过那片深深浅浅的绿意,最终落在无念身上。
无念受慧明大师之托来送行,他站在山门前的银杏树下合掌行礼,面上沉静如水:"施主一路珍重。"
陆铮望着他。晨光里这孩子眉目清朗,灰袍素净,腕间菩提珠被日光映得温润,那眉那眼与他记忆中兄长年少时的模样几乎重合,他心头酸涩翻涌,面上却只微微颔首:"多谢小师父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厚报。"
他说完翻身上马,勒了缰绳,马匹踏了几步。走出十来丈远时,他忽然回头,又看了无念一眼,那一眼里包着太多东西——愧疚、疼惜、郑重、期许,像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无念迎上那道目光,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这个人的眼神让他心底某处浮起一种陌生的、暖融融的触动,像冰面下突然涌出一股温热的泉。
他合掌躬身,再抬头时,那匹玄马已经跑远了,扬起一溜尘烟,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宋祁昭从山门后探出头来,跑到无念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他走了。"
无念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他走之前看了你好几眼。"宋祁昭仰头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无念,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像真的认识你。"
无念垂眸看着自己腕间的菩提珠,顿了片刻才道:"……或许吧。"他的语气淡淡的,可宋祁昭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自己也说不清心里的感觉。
她没再问,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轻轻晃了两下:"不管认不认识,你都是我的,走吧~我今日做了荷叶糕,还热着呢,再不去藏经阁凉了就不好吃了。"
无念被她拽着往寺里走,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她的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将他的整只手都包住,他心中那些因为陆铮离开而泛起的茫然,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填满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夏去秋来,秋尽冬至,冬雪消融后又是一个春天。护国寺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院中那株无念亲手浇灌的桃树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枝干粗壮,春日里繁花满枝,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将青石阶铺了薄薄一层。
宋祁昭十一岁了。
她长高了许多,从前只到无念肩头,如今已经能到他下巴了。眉眼也渐渐长开,褪去了孩童时期的圆润,显出几分少女的清丽。
那双杏眼依旧明亮如初,梨涡也还在,只是笑起来时眼角微微挑起,多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张扬与明媚。
无念也长成了少年人。十五岁的他身量颀长,灰袍被肩背撑得挺括,眉目间的昳丽愈发夺目。
寺中偶尔有香客路过,总要忍不住多看他几眼,私下议论护国寺何时出了这般俊俏的和尚。可他依旧是那副沉静清冷的模样,只在那小姑娘凑过来时才露出旁人见不到的柔软神色。
三年了。宋祁昭数着日子,从八岁到十一岁,她在这寺中追着他跑了整整三年。她做过的点心摞起来能摆满藏经阁的一整面墙,她写过的纸签攒了满满一只青瓷罐,她在他院中种的花从桃树到杜鹃到桂花到腊梅,四季不断,日日都有一抹颜色为着他而开。
可无念的纠结也还在。
这几年里他退过、推开过、说过"郡主莫要再来"之类的话不止一次。每一次宋祁昭都会红着眼眶退开几日,可过不了几天她又端着新做的吃食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像一株被踩倒了又倔强地直起来的草。
而每一次推开她之后,无念自己也要煎熬几天,抄经也抄不进去,打坐也坐不安稳,最后总红着耳尖去她院外"恰好路过",递上一卷新抄的经文说"请太后指点"。
两人之间的感情就在这种推拉里一点点越缠越紧。宋祁昭知道他的心意,无念也知道自己的心意,可那道坎始终横在那里——他是佛门弟子,她是当朝郡主,他不敢迈出那一步,怕迈出去了便回不了头,怕辜负了佛也辜负了她。
这年春日里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镇南侯世子林少庭随母亲来寺中进香。
林少庭比宋祁昭大两岁,生得英挺俊朗,一身锦袍玉带,少年的意气风发写在眉梢眼角。
他从小便认识宋祁昭,两家来往密切,见了面便熟络地凑上去:"昭昭妹妹,你在这里住了三年,可想死我了!"
宋祁昭正蹲在桃树下捡落花,见他来也不起身,只仰头冲他挥了挥手:"林世子,你怎么来了?"
"陪我母亲来上香。"林少庭也蹲下来,凑到她旁边捡了两瓣桃花放在掌心,"你在这儿做什么呢?跟个小花匠似的,我瞧你晒黑了些,你在寺里天天做些什么?"
他靠得近,宋祁昭倒没什么反应,两人从小一块长大惯了,可刚从藏经阁走出来的无念远远看见这一幕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桃树下那个少年郎蹲在宋祁昭身旁,两个人凑在一处说话,宋祁昭笑着拿花瓣扔他,林少庭偏头躲开又伸手去接,日光从桃叶缝隙间落下来,一男一女,年纪相仿,青梅竹马的模样叫旁人看了便觉得登对。
无念站在原地,手里那卷准备给宋祁昭看的经书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他看见林少庭伸手替宋祁昭摘掉了鬓边沾的一片花瓣,动作亲昵自然,像做了千百回。宋祁昭浑然不觉,依旧低着头捡花,林少庭就笑嘻嘻地蹲在旁边逗她说话。
无念垂下眼,将经书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了。他走得很慢,脚步却沉,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涌着往上顶——酸涩的,像咬了一口还未成熟的青梅。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般,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他只是个和尚,她没有许给他任何承诺,她与青梅竹马的世子说笑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胸腔里那颗心却不听他使唤,闷闷地发疼。
当晚宋祁昭照旧端了点心去禅房,却发现门扉紧闭。她敲了三下,里头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仍是一片寂静。她推了推门——从里头闩上了。
"无念?"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瞧,隐约看见他坐在榻上的背影,肩背绷得僵直。她心头一紧,又叩了叩门:"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里头静了片刻,传来无念平得没有起伏的声音:"小僧今日有些倦了,郡主请回罢。"
宋祁昭捧着那碟点心站在门口,心里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像从前那样撒娇追问,只是将碟子搁在门槛上,轻声说:"点心我放在门口了,你若饿了便吃,不饿明日再吃也是一样的。"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软软的:"无念,今日那是我小时候的朋友,镇南侯世子,他来寺里上香,与我没什么的。我捡花是因为花开了想给你做花糕,他不过是恰好凑上来说了两句话而已。"
门内久久没有回应。
宋祁昭站了片刻,轻声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天无念开门时,门槛上的碟子已经不见了,他只看见一小块沾着桂花碎屑的帕角压在碟子底下。
他蹲下身将那帕子拾起来——是她常用的那条藕荷色的帕子,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桃花,针脚笨拙,显然是她自己缝的。
他将帕子叠好收进怀里,站在晨光里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昨日看见的画面,想起那少年伸手替她摘花瓣时的自然,想起她笑起来的梨涡对着另一个人的脸,他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心里明白,她待那世子只是寻常的旧识之情。可他控制不了自己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意——他有什么资格酸呢?
他连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都不能,他连替她摘花瓣都要犹豫再三,他甚至连一句"我欢喜你"都不敢明明白白地说出口。
可他想要那个人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他望着院中那株桃树——满枝的花在晨光里开得盛大又灿烂,是她为他种的,年年都开,可若有一天她走了,去了那个他永远也踏不进的京城,这些花还会年年开吗?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她刻了歪扭莲花的桃符,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
他想要她留下来,他想要每年春天都陪她看这株桃花,他想要光明正大地替她摘掉鬓边的落花,不必在另一个少年出现时落荒而逃。
可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灰扑扑的僧袍,腕间的菩提珠在日光下安安静静地泛着光——这些东西缠了他十几年,要将它们一件一件摘下来,谈何容易。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方帕子贴在心口,闭了闭眼。
这条路再难,他打算试一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