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庭走后第三日,无念在藏经阁等到了宋祁昭。
她来得比平时晚了些,进门时手里没有端食盅,也没有带花,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到他案前,在往常坐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双手搭在膝上,仰头望着他。
"我今日没有带吃的来。"她说,声音比往常轻了些,"我想跟你说说话,行么?"
无念搁了笔。他望着她——这几日他一直在想该怎么做,想得心口发胀,可真正看到她坐在面前时,那些翻来覆去斟酌过的话反而都忘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将案上摊开的经卷合拢推至一旁,清出了一片干净的桌面。
宋祁昭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前日林世子过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生气。"无念顿了顿,垂下眼帘,"只是……心里不太舒服。"
"不舒服便是不舒服。"宋祁昭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杏眼里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有认真的、干干净净的目光,"无念,我同你说过的,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林少庭也好,旁人也好,都只是朋友。你若不高兴我同旁人说笑,那我便不说了。"
无念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望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那些盘踞了好几日的酸涩被她三两句话抚得平平整整。他忽然站起来,绕过长案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蒲团上也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面对面坐着,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昭昭。"他唤了一声。
宋祁昭眨了眨眼,有点意外他主动用了这个名字。她坐直了身子,等他往下说。
无念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间的菩提珠。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嗓音有些涩:"你追了小僧三年,小僧躲了你三年,推了你三年,让你哭了三年。如今小僧想问一句——你还在等么?"
宋祁昭一愣,随即弯起嘴角:"等啊~我不是说过了么,你推我一次我便走远一步,可我不会走不见的。"
"那若小僧不推了呢?"
宋祁昭的笑容顿了一下。
无念抬起眼来看她。那双清泠泠的眸子如今褪去了平日的沉静与克制,露出了底下翻涌的、压抑了太久的灼热。他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小僧不推了……小僧想……试一试。"
宋祁昭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定定地望着他,眼眶迅速泛了红,可嘴角却翘得越来越高,梨涡旋得深深的,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抖:"你说真的?"
无念点头,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轻轻覆上了她搭在膝上的手背。掌心贴着她手背的肌肤,热乎乎的,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小僧这几日想明白了。"他低声说,耳尖红透,可目光没有闪躲,"小僧不想再推开你了,小僧舍不得……那日见旁人与你说笑,小僧心里难受得要命,小僧从前总觉得自己守着戒律便万事圆满,可如今才知——"
他顿了顿,将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十指交扣。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若没有了你,守着戒律又有什么意思。"
宋祁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热烫的。可她笑得比哪一回都灿烂,眼泪混着笑容糊了一脸,她自己也顾不上擦,只是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得紧紧的。
"那说好了,"她吸着鼻子,声音哑哑的却透着藏不住的欢喜,"你说了便不能反悔了,你要为我试一试,不管多难都要试一试……你要是有天又反悔了,我就——"她想了想,没想出来能拿他怎么办,只好耍赖道,"我就再哭给你看。"
无念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又心疼又好笑,空着的那只手从袖中抽出帕子,替她把脸上的泪擦了。这回他没有犹豫,指腹隔着帕子轻轻拂过她的颊侧,动作极尽温柔。
"不反悔。"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宋祁昭就坐在藏经阁里看他抄经,无念重新摊开一卷《楞严经》,可抄了半页纸便停下来,侧头看了看她——她趴在案沿托腮望着他,嘴角翘着,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歪着头,目光软乎乎的,"就是觉得好看,你抄经的样子好看,方才替我说不推了的时候更好看!我得记下来,以后天天回味。"
无念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低头继续抄经,笔尖却有些抖。
傍晚时分,无念去了一趟住持的禅房。
慧明大师正在灯下补一件旧袈裟,针脚细密而从容。见无念进来,老和尚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无念,你今日神色不同。"
无念在蒲团上跪下来,郑重其事地叩了三个头。起身时他望着住持,那张年轻的脸被烛火照得轮廓分明,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师父……"他开口,嗓音平而稳,"弟子来同师父说一件事。"
慧明大师搁了针线,捻起念珠,目光慈和:"你说。"
无念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攥在掌心的那枚桃符贴在胸前,一字一句道:"弟子想还俗。"
禅房里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窗外的风拂过院中桃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慧明大师捻着念珠的手没有停,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得像一池春水。
"为什么?"老和尚问。
无念垂着眼,可声音没有犹豫:"弟子心中有一个人,她等了弟子三年,弟子推了她三年……如今弟子想明白了,弟子放不下她,也不想再放了,弟子知道自己是佛门中人,可弟子这颗心已经不在佛前了——"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掌下的桃符被攥得温热,"它在她那里,师父若问弟子还俗为了什么,弟子便答,为了她。"
慧明大师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算长,可在无念听来却漫长得像过了一生,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攥着桃符的手指微微泛白,等着住持的回答。
老和尚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像冬日里裂开的第一道冰,温厚而通透。他放下念珠,起身走到无念面前,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按。
"无念啊,"慧明大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又带着一丝仿佛早已料到的了然,"你可知为师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多久?"
无念愕然抬头。
老和尚退回原位坐下,重新捻起念珠,目光里尽是慈悲:"你以为为师看不出你这几年心不在焉?抄经抄着抄着笔停了,念经念着念着人走了神,院中多了株桃树你日日去浇水,窗台上多了野花你天天换净水,为师只是不说罢了……"
无念脸颊通红,低下头去。
"你与佛有缘,这份缘是真的……"慧明大师的语调缓缓沉下来,"可佛缘未必只有一种。有人以青灯古佛为缘,有人以红尘俗世为缘,有人以渡人济世为缘……你的缘在何处,你心中可清楚?"
无念抬起头来,迎上住持的目光。那目光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片宽厚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弟子清楚。"无念说,"弟子的缘……是她。"
慧明大师点了点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压了许久的担子,他望着面前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少年,眼中的慈爱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既是你的缘,那便去好好守着。"他说,"不过还俗一事,并非你今日说了明日便成的。你须过三月观察,须在佛前诚心忏悔,须过了寺中长老们那一关,为师可以替你说话,可你自己也须拿出决心来。"
无念深深叩首:"弟子明白。"
"还有——"慧明大师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那位小郡主再有两年便要回京了。你须在那之前把这件事办妥,否则人家回了京,你去哪儿追?"
无念耳根又红了,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他重重叩了一个头:"弟子知道了。"
他从住持房中出来时,夜色已经深了。月光洒了满地,院中那株桃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他站在树下抬头望了望天——月圆星稀,晚风温凉,他心头那块压了数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回到禅房时,他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
"今天你说了要试一试,我回来之后在床上滚了十八圈!!?(?^o^?)?,小桃说我的嘴咧得合不拢了,我说合不拢便合不拢,我高兴,无念,你今日说的那些话够我高兴好几年了。明日我早些去找你,你想吃什么点心?"
后面画了一只圆圆的小桃子,旁边添了一行更小的字:"我说的是你院中那棵桃树的桃子,不是叫你吃自己。"
无念看着那张纸条,在月下站了很久。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枕下那只小匣中,匣子里的纸又多了一张,他合上匣盖时指尖在木面上停了停,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吹了灯躺下来,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中安宁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静水。
明日她要来,后日也要来,大后日也是……往后的每一日,他想,他都不打算再让她一个人等着了。
窗外夜风拂过桃叶,沙沙地响,像在替他应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