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还俗的消息在护国寺里传得比春日里的风还快。
最先知晓的是藏经阁隔壁扫洒的小沙弥,他亲耳听见无念师兄在住持房中说了"弟子想还俗"五个字,转头便压着嗓门告诉了膳房的胖师父。
胖师父惊得手里那团面"啪"地掉在案板上,再一传十、十传百,到日落时分连扫山门的老师父都知道了。
"无念师兄要还俗?"小沙弥们聚在廊下窃窃私语,一个比一个瞪圆了眼,"那以后谁来帮我们抄经?"
"他要去娶郡主了,哪还管咱们抄不抄经!"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无念师兄当真犯戒了——可那郡主长得那么好看,换我我也犯戒……"
几个年长些的师兄从旁走过,咳嗽两声,小沙弥们一哄而散。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这几年寺里谁瞧不出来?无念师兄嘴上念着佛,眼神却一直追着那位杏色衣裳的小姑娘。如今他总算想明白了,连住持都点了头,旁人还能说什么?
宋祁昭是在第二天清早听说的。她从东跨院一路跑到藏经阁,跑得气喘吁吁,推门进去时见无念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经书,侧脸被晨光照得柔和。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你当真同住持说了?"
无念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经卷差点掉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耳根红透,却没有推开她。他空着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到底轻轻落在她发顶,拍了拍。
"嗯。"他说。
宋祁昭抬起头来,杏眼里盛满了光,亮得几乎要晃花人的眼。她咧嘴笑得灿烂,梨涡深深,可眼睛又有些泛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挽你了?"她问。
"……你不是一直挽的。"
"那不一样。"她理直气壮地松开他的腰,转而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举起来晃了晃,"从前是我缠你,如今是你愿意让我缠~这能一样么?"
无念被她晃得嘴角忍不住翘了翘。他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低声应道:"不一样。"
藏经阁的门大开着,晨光涌进来,将两个交握的身影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门外廊下探着好几颗小光头,挤在一处偷看,见了无念嘴角的弧度便捂着嘴"喔"地起哄,被胖师父一人后脑勺拍了一下,拎着衣领拽走了。
此后三个月的观察期,宋祁昭便日日陪着无念做还俗前的准备。
所谓观察期,是要他在佛前诚心忏悔,每日早晚各诵一遍《忏悔偈》,寺中长老们会暗中观察他的心性是否当真定下来了。无念每日早晚在佛殿中跪足一个时辰,诵读忏悔词,回禅房后还要抄写经卷以表诚心。
宋祁昭便坐在殿外廊下等他,早春的晨风还有些凉,她裹着一件桃粉色的薄斗篷,怀里揣着一只小手炉,也不催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等他出来。
有时等得无聊了,便从袖中摸出针线篓子绣帕子——她如今绣工比从前好了许多,帕角的小桃花已然能看出是桃花了。
无念每回出来便看见她坐在石阶上等他,听到门响便抬头冲他一笑,将手炉塞进他手里让他暖一暖,有一回他忍不住问:"外面冷,郡主为何不回房等?"
宋祁昭仰头望着他,认真地答道:"你一个人在殿里跪着,若出来时外头空空荡荡的,心里岂不孤单?我得让你知道,不管你在里头跪多久,外头总有人等着你。"
无念握着那尚有余温的手炉,垂眼看着她。她的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鬓边的珠花歪了半边,怀里还抱着绣了一半的帕子。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情绪,想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可到底只是伸手替她把歪了的珠花扶正。
"……以后别在外面等了。"他说,"进殿来等,蒲团软些。"
宋祁昭眨了眨眼,弯起嘴角:"那我进去,不会扰你诵经么?"
"不会。"他移开目光看别处,耳尖红红的,"你在旁边坐着,小僧心更静。"
宋祁昭笑得眉眼弯弯,当场便应了,第二日她便抱着蒲团进了大殿,在无念跪着的蒲团旁边铺了另一个,并排跪着。
一个闭目诵经,一个盘腿坐着玩手指,偶尔歪头偷瞄旁边的侧脸,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挨在一处。
也有一部分人对此颇多微词。
这日宋祁昭正陪无念在佛殿中做完晚课出来,便迎面撞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长老。
老长老平日住在后山茅棚中清修,极少过问寺中事务,今儿不知怎的到了前殿来,拄着拐杖拦住了无念的去路。
"无念。"老长老的目光从他面上扫过,又落到旁边宋祁昭脸上,沉声道,"你自幼在佛门中长大,住持说你与佛有缘,佛根深种。如今为了一个女娃娃便要还俗,你对得起住持的养育之恩么?对得起十几年的青灯古佛么?"
宋祁昭刚要开口,无念先一步上前,向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转向老长老,合掌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长老教诲,弟子铭记在心。弟子对佛门的感念不敢有片刻或忘……可弟子这些年想明白了——佛要弟子修的,从来不是一具没有心的空壳。"
老长老眉头紧锁:"你言下之意,是佛法不如那女娃娃?"
"佛法从未说过要将七情六欲连根拔起。"无念平静地望着他,"《维摩诘经》中有言,不断烦恼而入涅槃,弟子以为,真正的修行是直面心中的情与欲,而非将其斩尽。弟子选择还俗入红尘,既是遵从本心,也是对佛的另一种虔诚。"
老长老沉着脸盯了他许久,宋祁昭在旁边攥紧了拳头,生怕这位老长老再说什么叫无念难受的话。可无念始终面容平静地站着,目光澄澈,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心虚退缩的模样。
良久,老长老哼了一声,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若当真想好了,便好好待人家。"
无念愣了一下,随即深深行了一礼:"弟子谨记。"
待人走远了,宋祁昭才呼出一口大气,拍了拍胸口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将你逐出师门呢。"
"长老们心肠都不坏的。"无念垂眼看着她的发顶,唇角微弯,"只是担心弟子走错了路。"
"那你走错了吗?"宋祁昭仰头望他。
无念低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向来清泠泠的眸子里漾着柔和的波光,他轻轻摇头,声音低而笃定:"没有。"
三个月后,观察期顺利期满,寺中长老们一致通过。还俗那日,无念在佛前行了最后一次礼,将穿了十几年的僧袍叠好捧给住持,换上了一身青灰色的素布长衫,他将腕间的菩提珠解下来时指尖顿了一顿——那串珠子跟着他太多年,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温润。
慧明大师接过那串念珠,在掌中摩挲了片刻,又递还给他。
"拿着吧。"老和尚说,"不是以僧人的身份戴它,是以无念自己的身份留着它,它跟了你这么多年,也算是个念想。"
无念接过那串念珠,攥在掌心,眼眶微微发热。他跪下来向住持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蒲团时声音哑了:"师父……"
慧明大师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按,笑道:"别叫师父了……往后叫老和尚就行。出了这个门,你便不是佛门弟子了,你那些经文可没白背,往后走到哪儿都记得——佛在心上,不在衣上……"
无念抬起头来,那双清泠泠的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重重应了一声"嗯",将念珠仔细收进怀中。
宋祁昭等在殿外,见他换了青灰布衣推门出来,愣了一下,从前她日日看他穿僧袍,如今他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可那眉眼那身姿依旧昳丽夺目,甚至因为褪去了僧衣的拘束而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的英气。
她忽然鼻头一酸,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仰头笑盈盈地打量他:"还是好看的,穿什么都好看~"
无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往旁边飘了飘,可他的手自然而然地垂下来,覆在她搭在他臂弯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扣住。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去给你摘桃子。"他望着院中那株桃树——初夏时节,枝头缀着一枚枚青绿的小果子,再过些日子便能吃了。他弯了弯嘴角,"说好了的,结了桃子给你做蜜桃酥。"
宋祁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满树的青果子在风里轻轻晃荡,她想起三年前她将这株树苗种在他院中时他说"小僧不种这些",如今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果子,嘴角带着笑,灰布长衫被风拂动。
她忽然觉得,这三年所有的等待与眼泪,都值了。
她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侧,望着那株桃树,小声说了一句:"无念,你可不许再反悔了。"
无念低头看了看她靠在他肩侧的发顶,轻声应道:"不反悔……再也不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