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若有一天我要回京了,你……你会跟我一起吗?

无念还俗后的日子,是宋祁昭在护国寺这三年里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他不再是和尚了,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出家人"三个字被轻轻揭去。虽然他还未蓄发,光光的脑袋上只裹了一顶青布小帽,走在山道上偶尔会被不知情的香客认作和尚,可他自己不在意,宋祁昭更不在意——她只觉得他戴帽子的模样比从前多了一丝俏皮,像话本子里走出来的小书生。

院中那株桃树果然结了果子。初夏时分,青绿的小毛桃缀了满枝,宋祁昭日日仰着脖子盼它们变红。

无念便搬了梯子来替她摘,她站在树下张着裙摆接,毛桃掉下来砸了满怀,她"哎哟"一声却笑得眉眼弯弯,抱着一兜桃子跑回厨房缠着胖师父教她做蜜桃酥。

那蜜桃酥做出来是歪的。宋祁昭的厨艺三年里进步虽大,可捏形状这件事始终是她的硬伤。她端着一碟歪歪扭扭却金黄酥脆的蜜桃酥去找无念时,他正坐在窗前翻一本从山下书铺买来的《论语》。

"尝尝!"她把碟子往他面前一搁,和从前一样双手撑案探过头来等他评价。

无念拈了一块送进嘴里,酥皮在齿间碎裂,蜜桃馅的清甜漫开。他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宋祁昭立刻得意了,坐在他旁边晃着腿,自己拿了一块啃着,含含糊糊地说:"以后每年我都要给你做。桃树年年结,我年年给你做蜜桃酥。做到我牙掉光了做不动了,就让小桃做。"

无念侧头看着她,她啃蜜桃酥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碎屑,拿手背胡乱抹了一下,抬眼的瞬间对上他的目光,眯着眼笑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唇边没擦掉的那点碎屑轻轻拈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盛夏时他们去后山溪里踩水,秋天时她拽着他去镇上赶集买糖葫芦,冬天下雪了她和他并排坐在廊下赏雪,她的脚冻得冰凉,就偷偷伸到他袍子底下取暖。

无念被她冰得一激灵,却没有躲,只是默默将暖炉往她那边挪了挪。

转眼又是一年。宋祁昭十二岁了,在护国寺住了整整四年。

这年入秋时分,京中忽然来了一道急诏。

太后接了诏书后面色变了变,当晚便与长公主闭门密谈了许久。宋祁昭那晚去给太后请安时,被张嬷嬷拦在了门外,说是太后与长公主有要事商谈,让她明日再来。

宋祁昭心里觉着奇怪,可也没有多想,转身往无念的禅房走,如今的禅房已经换了名字,住持将隔壁一间闲置的小院拨给了无念居住,虽说不再是僧房了,可他住惯了寺中,一时也没搬出去。

她推门进去时无念正坐在灯下读书,见她进来便搁了书卷。她自然地往他身边一坐,歪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外祖母和母妃在说悄悄话,不让我听。"

无念低头看着她靠在他肩上的脑袋,伸手将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明日再问也不迟。"

"嗯。"她困倦地应了一声,就这么靠着他的肩头睡了过去。

过了几日,宋祁昭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

太后待她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偶尔望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像不舍,又像担忧。

长公主也还和从前一样陪她说话、替她梳头,可有一回宋祁昭夜里起身路过母亲屋外,听见里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接着是长公主低沉的嗓音:"……皇上那边,可有回旋的余地?"

太后的声音听不真切,只隐约几个字:"……边关吃紧……业国虎视……这也是无奈……"

宋祁昭站在门外,脚步顿住了。她没有推门进去,默默地退了回去,可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她到底还是去问了无念。坐在桃树下,秋日的阳光透过金黄的叶子落在两个人身上,她攥着无念的手,小声道:"你觉不觉得……外祖母和母妃这些日子怪怪的?"

无念其实也察觉了。他握了握她的手,斟酌道:"或许京中有些事务要处理。太后与长公主离京数年,朝中总有些事要过问。"

宋祁昭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不安。她抬起眼望着他,忽然问:"无念,若有一天我要回京了,你……你会跟我一起吗?"

无念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仰起的脸,那双杏眼里带着一丝忐忑,像怕听到什么叫她失望的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认真道:"会。"

宋祁昭笑了。可那笑底下,到底藏着一层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忧虑。

入冬之后,长公主忽然正式同宋祁昭提了回京的事。

那是一个傍晚,窗外飘着今冬的第一场雪,长公主坐在榻上,将女儿唤到身边,牵了她的手温声道:"昭昭,明年开春,我们要回京了。"

宋祁昭猛地抬头:"回京?不是说住满五年么?明年秋天才满五年啊。"

长公主的目光闪了闪,面上一如既往地温柔,可那份温柔底下藏着宋祁昭没有见过的凝重。她轻轻抚着女儿的手背,缓声道:"朝中有事,母妃和你外祖母需得提前回去。你同我们一起走。"

"那无念呢?"宋祁昭脱口而出。

长公主的手停了一下。她望着女儿急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道:"他如今不是佛门中人了,按理说可以随行,可他身份上……终究没有个正经由头。皇亲国戚的府邸,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跟进去的。除非——"她看着女儿,"你们定下来。"

宋祁昭懂了。她脸颊微微泛红,咬了咬嘴唇道:"那我问他。他若愿意跟我回京,我们便定下来。"

长公主点头,又叮嘱了一句:"昭昭,你还小。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但若他心意已决,母妃替你安排。"

宋祁昭重重点头,当晚便去找了无念。

可她推开院门时,无念不在屋里。窗台上那瓶她上回插的野菊已经枯了,案上摊着一封拆开的信,墨迹还未干透。她走近一看,信上字迹遒劲有力,落款处赫然写着"陆铮"二字。

宋祁昭的心忽然跳得飞快。

她拿起那封信——信不长,却字字如千钧:"……当年追杀之人已在数月前伏法。旧事已清,再无后患。护国寺中那孩子的身世,如今是时候告知了。兄嫂于当年引开追兵后失踪,下落不明,但幼子尚在,乃我苏家血脉,待我回寺,亲自来接。"

宋祁昭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她猛地转头,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无念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布包,像是刚从山下回来。

他看见她站在案前,手里握着那封信,脚步顿了一顿。

"……你看了?"他问,声音很平,可他的手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宋祁昭点点头,将信放回案上,望着他:"陆将军信里说的……什么意思?你是他的……"

无念慢慢走过来,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他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祁昭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今日早晨来过了。"无念终于说,"他告诉小僧……不,他告诉我。我本姓苏,名姩。前镇国大将军苏崇是我父亲,陆铮是我叔父。当年家中遭变,父母被追杀,襁褓中的我被寄放在护国寺门口,为了引开追兵,他们不知去向,至今……下落不明……"

他说得很平静,每一个字都端得稳稳的。可宋祁昭看见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白。

宋祁昭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他的手指,仰头望着他。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你疼不疼?"

无念的眼眶猛地红了。他别开目光望着窗外飘落的雪,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没有掉泪,可喉间哽了许久才挤出一句:"……我不记得他们……他们是什么模样,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宋祁昭站起来,将他揽进怀里,他的额头抵在她腰腹间,青布小帽微微蹭着她的衣裳。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后脑,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终于卸下所有坚硬的少年。

雪在窗外无声地落,屋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过了许久,无念哑声道:"他说要接我回京,回镇国大将军府。"

宋祁昭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轻轻抚着他的发:"那便回。我陪你。"

无念从她怀里抬起头来。他眼眶微红,可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却带着异样的光亮。他望着她,低声道:"昭昭,我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宋祁昭弯了弯嘴角,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她望着他,轻声说:"你早不是了……三年前我就说过,以后我当你家人。"

无念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贴着她腕间的脉动,他阖了阖眼,像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

可两人都忘了——回京的事,还有另一层意思。

无念的身世揭开了,他是镇国大将军府的血脉,身份不再寒微,可与此同时,宋祁昭也即将离开护国寺,回到那个繁花锦簇又暗潮涌动的京城。

她以为回京是他们故事的另一个开始。

可命运向来最喜欢在最合衬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折下一枝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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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你我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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