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若是半年不回来,一年不回来——我该怎么等?

离京的日子定在开春二月。

宋祁昭掰着指头算,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够她做许多事——把无念院中那株桃树移栽到镇国大将军府去,让他在京城的院子里也能吃到桃子;把藏经阁窗台上她摆的那些小石子收起来带走,那是她和他一块一块从后山溪边捡的;把胖师父做的蜜桃酥方子抄一份,往后回京了也能自己做。

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无念却比从前沉默了些。

陆铮已经回了护国寺,就住在西厢客院里。他来时神情与三年前截然不同——那股压在眼底的隐忍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迫不及待的郑重。

他同无念深谈了整整一日一夜,出来时无念的眼眶是红的,可脊背挺得笔直,像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扛上了肩。

宋祁昭问他说了什么,无念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父亲……可能还活着。"

宋祁昭的手顿住了。

无念坐在桃树下,青布帽摘了搁在膝上,光光的脑袋在冬日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将陆铮的话慢慢道来:"叔父说,当年追兵有迹可循,循着那方向查了三年,终于在西北边陲找到了一些线索。我父亲与母亲当年引开追兵后没有死,极有可能被人救下,因伤重失了记忆,辗转流落到了边关一带。叔父已派人去打探,过些时日便会有确切的消息传回。"

宋祁昭蹲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要去找他们?"她轻声问。

无念低下头来看着她,那双清泠泠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期盼、忐忑、愧疚、不舍。他张了张嘴,许久才挤出一句:"昭昭,我……"

宋祁昭便什么都懂了。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背对着他。风将她杏色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肩头微微颤着。无念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试探着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口。

"昭昭——"

"我知道。"宋祁昭打断了他。她转回身来,努力弯起嘴角,可那双杏眼里已经泛了水光。

她吸了吸鼻子,硬撑出一个笑来:"我知道的,那是你爹娘,你等了这么多年才知道他们可能还活着,你当然要去找他们……换了是我,我也会去的。"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可她拼命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无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得极紧,低声道:"我找到他们就去找你,你回京等我,用不了多久的——"

"多久?"宋祁昭问。她仰头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惶然,"半年?一年?两年?无念,你这一去可是西北边陲,山长水远,音讯难通。我回了京就在宫里府里拘着,哪也去不了。你若是半年不回来,一年不回来——我该怎么等?"

无念被问住了,他张口想说"很快",可这话他自己都不信……西北边陲何其辽远,寻人又何其艰难,连陆铮都只说了"有线索",却不敢保证时日。

宋祁昭看着他的沉默,那丝惶然慢慢沉了下去,沉到了眼底深处。她松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仰起头眨了眨眼睛,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你去吧。"她说,嗓音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倔强,"我回京等你,一年也罢,两年也罢。你找到你爹娘,安顿好了,就来京城找我,我在那儿等你。"

她说得洒脱,仿佛当真不在意。可无念看见了她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斗篷的系带,指节都泛白了。

他想上前一步将她拉进怀里,可他终究没有动,他心中那头天平在剧烈摇摆——一边是他失散十余年的父母,一边是她。

理智叫他必须去寻父母,那是血脉亲情,是他欠了十几年的债。可情感却叫他想留下来,跟她回京,再也不分开。

他攥紧了掌心那枚桃符,硌得生疼。

"昭昭,"他哑声道,"我……我会尽快。找到他们,安顿好,我便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你等我——"

"好。"宋祁昭打断了他,飞快地点了一下头。她不敢再看他了,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反悔,就会哭着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她转过身往月洞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说:"你走之前……记得来同我说一声。"

然后她便跑了,杏色的斗篷在冬日的灰墙之间一闪,消失在月洞门外。

无念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块。他将那枚桃符攥在掌心里攥了又攥,最后贴在唇边停了一瞬,闭上眼睛。

他没有追上去……他到底还是选了那条路。

离京那日是个阴天。

宋祁昭换了一身藕荷色的锦缎褙子,外面罩了件银鼠皮斗篷,端端正正地由张嬷嬷扶上了马车。太后与长公主的车驾已经整装待发,宫人们忙着将箱笼往车上搬,山门前人来人往,一片忙碌。

宋祁昭坐在车中,手指紧紧攥着袖口的一枚纽襻,指腹都按出了红痕。她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护国寺的山门,那两排银杏树枯了枝叶,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

她没有等到无念……

她昨晚让张嬷嬷去传了话,说她今日辰时离寺。张嬷嬷回来时面色为难地告诉她,无念不在禅房。陆铮同他天不亮便去了镇上打点行程,大约要午后才能回来。

宋祁昭听了只"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收拾东西。她将枕下那只装了无数纸条的青瓷罐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晃一晃能听见纸片沙沙的响。她抱着那只罐子在榻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眯了一会儿。

如今她坐在车中,怀里仍抱着那只罐子。

太后銮驾起行的号角吹了两声,车队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山道,咯吱咯吱地响。

宋祁昭掀开车帘往后面望了一眼——护国寺的山门越来越远了,灰墙青瓦在冬日的薄雾里渐渐模糊,银杏树的秃枝像几根细瘦的手指,在风里朝她摆了摆。

她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山道拐了个弯,护国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宋祁昭放下车帘,将脸埋进那只青瓷罐上,肩膀微微抖了起来。她咬着嘴唇不出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罐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小桃坐在旁边,急得眼眶也红了,伸手轻轻拍她的背:"郡主……郡主别哭,无念师父许是赶不及了,他定不是故意不来的……"

宋祁昭摇了摇头。她抬起脸来,泪痕满面,可嘴角弯着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哭的弧度。她哑声道:"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可我就是……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他选了去找父母,她知道那是对的。可正是因为知道那是对的,她才连怨都不能怨。她只能把那股子酸胀的委屈自己咽下去,咽得五脏六腑都疼。

车队一路南行,走了整整三日才到京城地界。

宋祁昭这三日里少有言语。她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怀里的青瓷罐被她抱得紧紧的,偶尔低头看一眼,便又移开目光。

长公主途中来看了她几回,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可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

到了京城那日,宋祁昭下了马车,踩上长公主府门前的汉白玉台阶时,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京城的天空比山中开阔得多,灰蒙蒙的冬云压着皇城的金瓦朱墙,远处的宫阙楼阁层层叠叠,巍峨而沉重。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遍的街巷,可此刻她站在这里,只觉得陌生。

她抱着那只青瓷罐,被张嬷嬷引着往府里走。路过正堂时,她看见几个面生的官员正与太傅低声议事,神色凝重。

她隐约听见"北境""突厥""边关告急"之类的词飘出来。

她没有驻足,继续往里走了。她如今心里装着自己那桩心事,满得再也塞不下旁的东西。

可进了屋坐定,太后身边的李嬷嬷便过来了,压着嗓音对长公主和太傅说了几句话。长公主的脸色变了变,凤眼里掠过一丝凝重。太傅搁了茶盏,眉头紧锁。

宋祁昭坐在一旁,捧着一盏热茶暖手,目光却有些飘忽。她听见长公主低声道:"突厥那边当真提了和亲的要求?"

太傅点了头:"兵部今晨递上来的急报。说是北境几个部落联合进犯,形势吃紧。突厥可汗派使臣来,愿休战,条件……是求娶我朝一位公主。"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转头望了一眼宋祁昭。那个目光太快太轻,宋祁昭并未捕捉到。她抱着茶盏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满脑子想的还是那个没有出现在山门前的灰色身影。

她不知道,她的命运已经悄悄转了个弯。

冬末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她缩了缩肩膀,将茶盏捧得更紧了些。怀里那只青瓷罐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胸口,提醒她曾经有过一个许诺,说"会来找你"。

她闭上眼,在心里轻声念道:无念,你快点来……我等你。

窗外的枯枝被风吹得咔咔响,京城的冬天比山中更长,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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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你我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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