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的日子,宋祁昭以为自己会很难熬。
她料想过许多——日日思念无念,守在窗前盼他的书信,数着日子等他来寻她。可回京不过半月,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长公主府中人来人往,太傅沈砚辞每日出入朝堂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沉。宋祁昭从前在护国寺被太后和长公主层层护着,朝中的风云都不曾吹到她耳畔,如今回了京城,那些被捂了四年的暗流一下子涌到她面前来。
先是二哥沈祁钰来探望时透露了边关实情。突厥联合西北三部族大举进犯,边境几座城池已经失守,守将战死三员,朝中日日廷议,兵部焦头烂额,皇上虽已调兵遣将,可突厥此次来势汹汹,非一仗能退。
"和亲的事你知道么?"沈祁钰坐在她房里喝茶,面色不太好看,"突厥可汗派了使臣来,说愿以联姻换停战。不日便要定下人选。"
宋祁昭坐在他对面剥橘子,闻言手停了一下:"和亲?嫁谁?"
"皇上膝下公主尚未及笄的居多,适龄的只有两位。一位是安阳公主,才十五岁;一位是嘉和公主,今年刚十四。"沈祁钰搁了茶盏,压低了声音,"安阳公主自小体弱,从不出宫门。嘉和公主是你从小一同玩大的那个表姐,你记得么?"
宋祁昭当然记得。嘉和公主比她大两岁,小时候在宫里一起捉迷藏、放纸鸢,性子温软,说话声音都比旁人小三分。
她闭上眼就能想起嘉和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让她去边疆苦寒之地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突厥可汗——宋祁昭剥橘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橘子汁从指缝间淌下来,黏腻腻的。
"……朝中就没有别的法子?"她声音发紧。
沈祁钰苦笑:"能想的都想了。可突厥那边咬死了要公主联姻,否则便不退兵。边关十几万将士的血,皇上一日不决,便多一日在流。"
宋祁昭沉默了。
她没有在二哥面前流露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将那颗被攥破的橘子吃了,连指尖的汁水都舔干净了,起身送二哥出门时还冲他笑了笑:"二哥辛苦了,明日我让厨房给你炖汤补补。"
沈祁钰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走了。他走到门口又顿住,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昭昭,无念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他若心里有你,自然会来的。"
宋祁昭"嗯"了一声,脸上还是笑着的。门关上的一瞬,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橘子汁的指尖,那甜味隐隐发苦。
第二日她去宫里给皇上请安,头一回亲眼见了朝堂之上的气氛。
皇上待她一如既往地宠爱,见了她便笑着招手:"昭昭来了?让朕瞧瞧,长高了,也瘦了。"可那双龙目底下的倦色藏都藏不住,案上堆着高高的折子,角落里站着几位面色凝重的老臣。
宋祁昭请安时瞥见案角摊着一份边关急报,墨迹淋漓地写着"粮草不继""士有疲色"几行字。
她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出了御书房,她没急着回府,沿着宫道慢慢走。经过御花园时她掀帘瞥了一眼——远远看见嘉和公主坐在水榭里,身旁跟着两个宫女,手边绣着什么东西,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雀。
宋祁昭认得那个姿态,是嘉和惶恐不安时才有的,小时候她被皇上训斥了便是这般缩着。
宋祁昭放下帘子,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回府后她去给母亲请安。长公主正倚在榻上由丫鬟按着额头,面色有些疲倦。宋祁昭挨过去坐在榻边,伸手替母亲按了按太阳穴,轻声问:"母妃,和亲的事……定了吗?"
长公主睁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疼惜。
她握住女儿的手,缓缓道:"还在议。朝中分两派,一派主张嫁公主换停战,一派说突厥狼子野心,嫁了也不会守约。你舅舅——"她顿了顿,"他不想嫁。可不嫁,边关的将士便要多流血。"
宋祁昭"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与母亲交握的手。长公主的手保养得极好,可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她年轻时练骑射留下的。宋祁昭忽然想起母亲曾说,她当年为了追父亲沈砚辞,大冬天骑着马从京城一路追到江南,冻得手指僵了也不肯回头。
"母妃,"她抬起头来,嘴角弯着,可眼底有些红,"若有一天我遇到难处了,我还能像您当年一样勇敢么?"
长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你比母妃当年勇敢多了。母妃当年只追了一个人,你追一个小和尚追了四年,旁人的眼光一概不理,这份心性,母妃都不如你。"
宋祁昭被她说得鼻头一酸,扑进她怀里蹭了蹭。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封信——是临行前张嬷嬷替她收的,无念托小沙弥送来的一页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已随叔父启程赴西北,寻到父母即归,等我。"
等……
她将那张纸看了无数遍,每个笔画的起落收势都刻进了脑子里,他的字还是那样端正,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他骨子里的沉静与克制。可那两行字太短了,短到她想从里面多读出一些东西都读不出来。
她将信纸折好放进那只青瓷罐里,指尖抚过罐沿,轻声说:"我等你……可你别让我等太久……我怕我撑不住。"
窗外下起了今冬最后一场雪,细细的雪粒敲在窗纸上沙沙响。她吹了灯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一会儿是护国寺那株桃花满枝的树,一会儿是无念在藏经阁里侧头看她的眼睛,一会儿是嘉和公主缩在水榭里低垂的肩膀,一会儿是皇上案头那份边关急报上"粮草不继"四个字。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没有过不去的坎,她对自己说,母妃能做到的,她也能。等无念回来,等他找到父母、安顿好了,她就能告诉他她这些日子撑过来了,她一直在等他。
可命运偏不让她顺顺当当地等。
隔了几日,她在宫宴上又遇见了嘉和公主。酒过三巡,嘉和红着眼睛躲到偏殿去哭,宋祁昭跟过去,看见她缩在角落里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昭昭,"嘉和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我怕……我不想嫁去突厥!我听人说那里的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她们吃生肉,喝羊血……我不要去……"
宋祁昭反手握住她,发觉她的手在止不住地颤,她想说"朝中还在议",想说"舅舅会想办法的",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堵了回去。
嘉和怕的,她解决不了,朝中若真决议要嫁公主,嘉和便是那个人选。她身子弱,性子软,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把她孤零零丢到万里之外的突厥王帐里去,和杀了她有什么分别?
那一晚宋祁昭从宫里出来时,天上又飘了雪。她站在宫门外望着沉沉夜色中连绵的宫阙金瓦,忽然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珠。
她低头望着那滴融化的雪水,心中一个念头悄然浮了上来。
可她不敢深想,她攥紧掌心将那滴水握进拳头里,上了马车。
当夜她做了一整晚的梦。梦见无念站在那株桃树下面冲她笑,她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面前,越跑那桃树越远,他的脸也越来越模糊。
她急得喊他名字,一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小片,窗外天光微亮,一个崭新的、她不愿面对的日子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