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时节,京城的雪终于化尽了。檐角的冰锥滴答滴答地落着水,柳树抽出第一抹嫩黄,御街两旁的玉兰打了满枝白茸茸的花苞。可这座城里的气息却比严冬时更叫人喘不过气。
和亲的事拖了一个多月,朝中争论不休,边关的战报却一日比一日急。突厥使臣已入京半月,日日催问人选,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皇上连着数日不曾好好用膳,御膳房送去的膳食原样撤出来,长公主去看了一回,回来面色沉得能滴水。
宋祁昭将这些看在眼里,心口像压了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
这日傍晚,她去给母亲请安时,在书房外头听见了里头的争执声。她本能地顿住脚步,屏息立在廊下。
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急切:"欢颂,我不是不心疼她……可你是最清楚的,朝中上下,能议的公主郡主,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皇上的意思你也明白,他不想嫁安阳和嘉和,可突厥那边咬死了要身份尊贵的。昭昭她……"
"她什么?"长公主的声音拔高了,凤眼里全是冷意,"沈砚辞,她是我的女儿!你让我把她送去突厥?!"
"我何曾舍得!"太傅的声音也抬了些,又猛地压低,像在强抑情绪,"可皇上是你的胞弟,是她的亲舅舅!如今朝堂之上多少人盯着这件事,长公主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又是正儿八经册封的郡主,论身份论尊贵,比公主也不差什么。若突厥那边非要加码——"
"那就加。"长公主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去找皇兄说,若非要送亲,从宗室里挑一个旁支郡主,加封便是。昭昭还小,她才十二岁。"
"旁支郡主岂有朝颜郡主这般尊贵?突厥那边要的是份量。若随随便便塞一个过去,他们怎肯退兵?"
"那就打!"长公主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元朝立国百年,何曾怕过一个突厥?皇兄若真到了要靠嫁我女儿来换太平的地步,我宋欢颂便披甲上阵,自己去边关打这一仗。"
书房里静了一瞬。宋祁昭站在门外,攥着袖口的手微微发抖。
她听见太傅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软下来:"欢颂……莫说气话……你我知道皇上心里比你更煎熬。他昨夜与我谈到子时,说宁可割地赔款也不愿嫁亲侄女。可突厥要的不是地,他们就是冲着公主来的。安阳和嘉和若当真不得不嫁,那便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嗓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哽咽:"我不管那些。谁都可以嫁,我的女儿不行!沈砚辞,我当年追你嫁你,旁人都说长公主疯了……可我唯一不后悔的就是有了昭昭!你若敢叫人动她一根头发——"
"我怎会!"太傅急道,"欢颂,我只是在告诉你朝中如今的局势。皇上在扛,大臣们在争,可这东西两派的拉锯撑不了太久。突厥使臣还在京中等着,若皇上迟迟不决,边关的将士就要流血……欢颂,你说得对,谁都可以嫁,可若当真到了谁都不肯嫁的那一日……"
他没有说完,宋祁昭却替他补全了那句话:若当真到了谁都不肯嫁的那一日,边关的血就会流到不得不有人站出来为止。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一路走回自己房中,关上门,在榻上坐了很久。
窗外玉兰的花苞被风吹得轻轻摇着,她想起来宫里那日嘉和缩在偏殿角落里发抖的模样。她想起来皇上案头那些折子上"粮草不继"四个字。她想起来二哥说"边关十几万将士的血,皇上一日不决,便多一日在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护国寺捏过点心、刻过桃符、捡过溪石、牵过无念的手。
它们白白嫩嫩的,被长公主和太傅护了十二年,没有吃过苦受过累。可此刻她攥紧拳头时,忽然觉得这双手不该只用来捏蜜桃酥。
她想起来母亲说"若真到了要靠嫁我女儿换太平的地步,我宋欢颂便披甲上阵"。她忽然觉得,母亲当年能做的事情,她未必不能做。
母亲披甲上阵是护国,她站出来是护家——护嘉和,护安阳,护那些兵将的命,护那些百姓的安宁。
而且。
而且无念还不在这里。他远在西北寻亲,山长水远,音讯全无。她等得心口发涩,可若真要用什么来换一场太平,换一个让所有人都活着的结局,她不是不能舍。
她抱膝坐着,将脸埋进臂弯里,安静地想了很久。
隔日,宫里传来一个消息——嘉和公主病了。是夜里突发的高热,烧得人事不省,太医诊了说是忧思过重,郁结于心。长公主去探了病,回来时面色铁青,对宋祁昭道:"嘉和那孩子怕成这样……再逼下去,怕是要出事的。"
宋祁昭"嗯"了一声,低头替母亲斟了一盏茶。她的手指很稳,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落了地。
那晚她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写给远在西北的无念:
"我回京了,一切安好,勿念。你专心寻你父母,不必着急,京中诸事皆好,我亦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若日后回来了,便来京中寻我,若寻不见——那也是命。"
她将这封信封好,交给张嬷嬷托人送去西北。张嬷嬷接过信时多看了她一眼:"郡主……您可是有什么心事?"
宋祁昭笑了笑,梨涡浅浅的,眼底却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没有,只是报个平安罢了。"
第二日一早,她换了一身郡主品级的正装。海棠红的大袖衫,金线绣的鸾鸟纹,腰间系着白玉銙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全套的赤金宝钿花钗。她站在镜前看了自己片刻——镜中的人面容尚带着十二岁少女的稚气,可那双杏眼里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她出了房门,没有先去给母亲请安,而是径自吩咐备车,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小桃跟在后头,忐忑道:"郡主,您这是要去哪儿?"
宋祁昭头也不回,声音平而稳:"进宫,去见舅舅。"
皇上的御书房里,她跪在明黄的地毯上,挺直腰背,将那些在心底盘桓了几日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她说嘉和公主身子弱经不起长途跋涉,安阳公主体虚更不能远嫁。她说她虽非公主,却是正儿八经册封的朝颜郡主,论身份尊贵不比任何一位公主差。她说突厥要的是元朝皇室的诚意,她愿意给。
皇上坐在龙案后,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他看着面前这个跪得笔直的小侄女,那双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杏眼里没有一丝眼泪,只有一种让他喉头发紧的、过于清醒的平静。
"昭昭,"皇上嗓音发哑,"你可知突厥是什么地方?千里荒漠,苦寒之极,那突厥可汗年过四旬,妻妾成群——"
"昭昭知道。"宋祁昭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个极轻的弧度,"
可昭昭是元朝的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舅舅疼了昭昭这么多年,如今昭昭能为舅舅分忧、能为边关将士做一点事,昭昭心里是愿意的。"
皇上攥紧了朱笔,指节泛白。他望着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每逢生辰必亲自挑礼物的侄女,喉间翻涌了许久,才挤出一句:"你母妃可知道?"
宋祁昭垂了垂眼,轻声道:"昭昭会去同母妃说的,舅舅只管答应昭昭——只答应昭昭这一件事便好。"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更漏滴答的声响。皇上闭了闭眼,将朱笔搁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过了很久,他低沉的声音才响起来:"……朕不想答应,可朕知道,你若来说了,便是已经想定了。"
宋祁昭弯了弯嘴角,重重叩了一个头:"谢舅舅。"
从御书房出来时,春日的阳光落在汉白玉的石阶上,亮得晃眼。宋祁昭站在石阶顶端,望着远处连绵的宫阙楼阁,忽然觉得心里那口压了许久的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慢慢走下台阶。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金线鸾鸟纹的大袖衫被风拂起又落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绣鞋踏过一块块雕花的石砖。
她想:若是无念在这里,他会说什么呢?
可他又不在这里,他远在千里之外,去寻他的根,去寻他的来处,而她宋祁昭也有自己的来处和去处。她的来处是母亲宋欢颂的骄傲与倔强,她的去处是替那些她护着的人撑起一片天。
她摸了摸腕间那串太后赐的沉香佛珠——珠子被摩挲得温润泛光,像陪她走过的那四年山中岁月。
她将佛珠摘下来,攥在掌心里握了握,又戴了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春日刺目的阳光,一步步朝宫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