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因为我是您的女儿

回府的路上,宋祁昭在马车上将那串沉香佛珠反复摩挲了许多遍。珠子被她的指尖一颗一颗拨过去,圆润光滑的触感从指腹传来,让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稍稍松弛了些。

可她越靠近府门,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张嬷嬷的手下了车。府中静悄悄的,廊下的宫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将青石板路照得温温吞吞的。她绕过长廊,往正院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三分。

正院的书房里亮着灯。

宋祁昭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叩了叩门。里头传来长公主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时,长公主正倚在榻上看一封书信,见是她便搁了信招手:"昭昭来了?过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软垫,目光在女儿面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来,"怎么脸色这样白?手这样凉?"

宋祁昭挨着母亲坐下来,将手递给她暖着。长公主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神色间带着一贯的宠溺与关切:"今日进宫见你舅舅了?他可有说什么?"

宋祁昭垂着眼,看着母亲暖着她的那双手。长公主的手保养得极好,指尖修长白皙,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年轻时握缰绳磨出来的。这双手抱过她、替她梳过头、替她擦过眼泪、替她挡过风。这双手护了她十二年。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东西,眼眶滚烫滚烫的,可她拼命忍住了,她从母亲掌中抽出一只手,覆在母亲手背上,指尖轻轻扣住。

"母妃,"她开口,嗓音是努力维持的平稳,"昭昭今日进宫,同舅舅说了一件事。"

长公主"嗯"了一声,目光温和地等着她往下说。

宋祁昭抬起眼来。那双向来盛着光亮与笑意的杏眼此刻很静,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望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昭昭说,昭昭愿意嫁去突厥和亲。"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玉兰花瓣被风拂落的细响。长公主那双凤眼定定地望着她,像是没有听懂她方才说了什么。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昭昭说,昭昭愿意去和亲。"宋祁昭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可握着母亲的手在微微发颤。

长公主猛地抽回了手。

她站了起来,那件松松披着的月白外袍从肩头滑落一半,她浑然不觉,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榻上的女儿,目光里翻涌着一种宋祁昭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惊愕,有痛楚,有难以置信,还有一股渐渐升腾起来的、灼人的怒意。

"你同你舅舅说了?"她的声音尖了三分,"你背着我——你——宋祁昭!你怎么敢替自己做这样的主?"

宋祁昭被母亲连名带姓地喊了,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可她随即又挺直了背。

她从榻上站起来,仰头迎上母亲的目光,声音还是软的,可字字清楚:"母妃,嘉和已经病倒了,安阳体弱出不了京城,突厥使臣日日催逼,边关十几万将士在流血——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

"那就该是你吗?"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猛地红了,"你才十二岁!突厥是什么地方?那是虎狼窝!你嫁过去就是去送死!我宋欢颂的女儿,凭什么替别人去死?"

"因为我是您的女儿。"宋祁昭仰着脸望着她,眼尾也泛了红,可那目光里头多了一份长公主太熟悉的东西——那是她年轻时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是与她如出一辙的、宁可摔得头破血流也不肯低头的孤勇。

"母妃您说过,您当年追爹爹的时候追了三年,天寒地冻也不肯回头,您说我比您还勇敢——那您容我勇敢这一回。嘉和是我的表姐,我同她一起长大,我看着她缩在殿里发抖,我做不到只当没看见。安阳身子弱,去了便回不来了……可昭昭身子好,昭昭经得住。"

长公主的嘴唇在抖。她张了好几次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从那双凤眼里滚落下来,她伸手狠狠抹了一把,将脸转向一旁,肩头剧烈地起伏着。

宋祁昭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母亲的腰。她的脸贴在母亲的心口,听见那颗心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跳。她闷声道:"母妃,你别生气……昭昭知道您疼昭昭,昭昭也疼您。可昭昭不想当那个一辈子躲在您背后被人护着的小姑娘了,昭昭……也想护一护别人。"

长公主僵立着,眼泪止不住地淌。她伸手扣住女儿的后脑,将她往怀里按了按,力道重得几乎要让宋祁昭喘不过气。她哑声道:"你护别人,谁来护你?你那个小和尚呢?他怎么办?"

宋祁昭埋在母亲怀里,胸口猛地一抽。她沉默了许久,轻轻道:"他……他去寻他爹娘了,山长水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昭昭会写信告诉他,让他……别等我了。"

长公主猛地低下头来,捧起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你舍得?"

宋祁昭望着母亲那双通红含泪的眼睛,嘴角弯了弯,可那笑比哭还叫人心疼。她轻声道:"舍不得……可昭昭不能因为他不在,就不去做该做的事。"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凤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与心疼绞在一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她松开捧着脸的手,转身走了几步,背对着宋祁昭,肩膀抖得厉害。

"……我不会让你去的。"她背对着女儿说,声音嘶哑,"我这就进宫去找皇兄,我同他说,谁也别想动我的女儿。若他非要嫁,我宋欢颂便带着你离开京城,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母妃。"宋祁昭唤了一声。她望着母亲微微颤抖的背影,轻声道,"您走了,嘉和怎么办?安阳怎么办?边关的将士呢?您是长公主,您打小就教过昭昭,皇家的荣耀与责任是一体的。"

长公主的背影猛地一僵。

宋祁昭走上前去,从背后轻轻环住母亲的腰,将脸贴在她背脊上。她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听见她压抑的、极轻的哽咽声漏出来。

"母妃,"宋祁昭的声音闷闷的,温软的,却带着一种长公主从未听过的坚韧,"昭昭是您的女儿,您当年敢爱敢追,敢作敢当。昭昭不能比您差。"

长公主终于转回身来。她低头看着这张仰起的脸——眉眼像她,可下巴的弧度像沈砚辞。

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是她在这世间最宝贵的珍宝。她伸手捧住女儿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眼泪无声地滚落。

"……你这个小傻子。"长公主哑声道,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跟你娘当年一个德行。"

宋祁昭弯了弯嘴角,伸手替母亲擦掉脸上的泪痕:"那娘当年有没有后悔?"

长公主愣住了。

宋祁昭望着她,目光软软的却异常清明:"您当年追爹爹,孤身一人跑到江南去,旁人都笑您疯了。您后悔过吗?"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慢慢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宋祁昭凑上去在母亲脸颊上蹭了蹭,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什么,"昭昭也不后悔。"

长公主闭了闭眼,将女儿狠狠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她抱了许久才松手,低头看着她,最终哑声道:"……你舅舅答应了?"

"嗯。"

"你爹知道么?"

"昭昭还没来得及告诉爹爹。"

"……我来说。"长公主深吸一口气,抬起袖子揩了揩眼角,面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可那股长公主的从容与气度已经重新拢了回来。

她握着女儿的手,力道收得紧紧的,像握着一件随时会被人夺走的珍宝,"你爹那头我去说,至于旁的事——"

她望着女儿,目光里翻涌着万千情绪,最终汇聚成一种极深的、极浓的疼惜与骄傲。

"既然你选定了这条路,母妃不拦你……可你记住——你是宋欢颂的女儿,就算嫁去了天边,你还有母妃,还有你爹爹,还有你舅舅。谁也别想委屈了你。"

宋祁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母亲怀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把所有忍了一整日的害怕、不舍、委屈、倔强都哭了出来。长公主搂着她轻轻拍着后背,一下一下,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

窗外玉兰花的香气从半开的窗缝间飘进来,春夜的风温温软软的,吹得烛火轻轻晃动。灯下母女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紧紧挨在一处。

宋祁昭哭够了,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鼻尖红通通的,眼睛肿得像小桃子。她吸了吸鼻子,冲母亲咧了一个傻乎乎的笑:"母妃,昭昭今日是不是特别像您?"

长公主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拿帕子替她擦脸,嘴上嫌弃道:"像什么像,你比你娘当年莽撞多了。"

可她说这话时,眼底全是藏也藏不住的、浓烈到几乎满溢出来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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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你我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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