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昭回房时已是深夜。廊下的灯熄了大半,只有正院书房那盏烛火还亮着,她隔着窗看见父亲沈砚辞坐在灯下的身影,旁边是长公主与她并肩而坐,低低地说着什么。
她没有进去。她知道母亲会替她说,给她留一个独自消化的夜晚。
回到房中,小桃已经铺好了床,一只青瓷汤婆子搁在被褥间捂着。见她进来便迎上来要替她宽衣,宋祁昭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她自己在镜前坐下来,慢慢拆了髻上的花钗金簪,一头乌发散落肩头。镜中的她面色有些苍白,眼眶泛红,可那眉眼之间已经没有了一整日的紧绷。
她打开枕下那只青瓷罐,将无念临别时那页信纸又看了一遍。
字还是那两行字,"等我"两个字落在末尾,墨迹工整,笔画端方。她指尖抚过那两个字,轻轻笑了一下。
她将信纸折好放回罐中,又将罐子抱在怀里,躺了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轻声说:"无念,我替你做了一回选择……你……别怪我。"
房外的春虫窸窸窣窣地叫着,她将罐子贴着心口抱紧,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宋祁昭去给父母请安时,太傅沈砚辞已经在正堂坐着了。他面前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显然一夜未睡。看见女儿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
"昭昭。"他唤了一声,嗓音哑得不像平日那个温润端方的太傅。
宋祁昭仰头望着父亲。沈砚辞生得清俊儒雅,眼角已有了细纹,可那双沉静的眼睛望着她时永远带着一种宽厚的、如山一般的温柔。
此刻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眼底青黑一片,显然长公主同他说了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合眼。
"爹。"宋祁昭唤他,弯起嘴角笑了笑,她想笑得轻松些,可那梨涡底下藏着的心事,做父亲的怎会看不穿。
沈砚辞伸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他没有像长公主那样流泪,他只是望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低声道:"你娘同我说了。爹没有别的话——昭昭,爹只问你一句,你想清楚了么?"
"想清楚了。"宋祁昭点头。
沈砚辞的手从她发顶滑落,握住她小小的手。他的掌心宽厚温暖,微微有些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他将女儿的手拢在掌中,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那爹支持你,可你要记住——爹教了你十二年,不是让你去旁人面前低头的……无论你在哪儿,元朝的太傅沈砚辞的女儿,脊梁永远挺得直。"
宋祁昭鼻头一酸,扑进父亲怀里,沈砚辞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里压抑着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抚着女儿的后背,低声道:"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你和你娘。"
正堂外头,三个哥哥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廊下站了一排。
大哥沈祁安是三人中最稳重的,已经入朝为官,此刻面色沉凝,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
二哥沈祁钰昨日便知道了,眼眶仍有些红,见妹妹出来便别开脸假装在望天,三哥沈祁珩——才十五岁,最跳脱的一个,如今红着眼冲到妹妹面前,一把将她抱住了。
"昭昭你疯了!"三哥嗓门大,带着鼻音,"你才多大!你要去和亲?那护国寺的小和尚呢?他不管你了吗?我去找他!我现在就骑快马去西北——"
"三哥。"宋祁昭被他勒得喘不上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去找他爹娘了……你别去添乱。这是我的主意,跟别人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三哥松开她,气急败坏地抹了一把脸,"那小子在寺里让你等了四年,如今说走就走了?他对得起你吗?"
宋祁昭望着三哥气红了的脸,嘴角弯了弯。她伸手替三哥把蹭乱的衣领理整齐了,轻声道:"他也有他的路要走。就像我也有我的路要走……三哥,你从小到大最听我的话了,这回也听我的,好不好?"
三哥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走了。
大哥沈祁安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力道沉沉的,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句:"昭昭,大哥在朝中……有什么事,大哥替你盯着。"
宋祁昭点了点头。
二哥沈祁钰最后一个上前。
他望着妹妹看了半晌,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塞进她手心,低声道:"这里头是一张地契,我在江南置了一处小宅子。万一……万一有朝一日你不想待在那儿了,让人送信回来,二哥去接你。"
宋祁昭攥着那只锦囊,指尖紧了紧,轻轻"嗯"了一声。
和亲的事很快定了下来。
朝中宣旨那日,宋祁昭换了一身郡主的正装,在百官面前跪听了诏书。
宣旨的太监念到"朝颜郡主宋氏,温婉贤淑,堪配国礼"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泪痕。
她叩头谢恩,起身时目光掠过大殿两侧,看见了嘉和公主站在角落里望着她,泪流满面,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昭昭"。
宋祁昭冲她极轻地笑了笑。
那日后宫中各种事务便铺天盖地而来。礼部的人来量体裁衣,准备嫁妆,安排礼仪。
突厥使臣求见了她一回,她端坐在屏风后听着那使臣用生硬的汉话夸赞"郡主天姿国色,可汗必心喜",面上淡淡的,只回了一句"两国交好,乃万民之福"。
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镇定得多。
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坐着,她会想起护国寺。想起那株桃树,想起藏经阁的墨香,想起无念抄经时侧脸被日光勾勒的轮廓。
可那些画面像隔了一层雾,远得有些模糊。她将那些记忆妥帖地收起来,像收一件易碎的东西,不常去碰,可知道它还在那里。
送亲的日期定在三个月后。礼部说突厥那边要挑吉日迎娶,来来回回议了好几回,最终定在盛夏六月。
宋祁昭掰着指头算了算,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够她学突厥话,够她把该带的东西打点好,够她把京城各处她想去的地方再走一遍。也够了——她想——够她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信。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风沙漫天的戈壁驿站里,一匹快马驮着一只信囊停在了镇国大将军陆铮驻扎的营地前。
信使翻身下马,将一封盖着京城火漆的信递给守卫:"京中来的,指名要给一位叫苏姩的公子。"
信送到无念手中时,他正在营帐里翻看一张旧地图,陆铮的人已经在边关一带查访了数月,线索渐渐收拢,指向一座叫凉州的小城。他几乎可以确定,父亲就在那里。
他接过信,认出信封上的笔迹时,指尖猛地一颤。
信纸拆出来只有薄薄一张。他展开,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我回京了,一切安好,勿念,你专心寻你父母,不必着急,京中诸事皆好,我亦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若日后回来了,便来京中寻我,若寻不见——那也是命。"
他读完了,又读了一遍,第三遍。
他的手指在"那便是命"四个字上停住了。他攥着那封信,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帐外漫天黄沙,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深处猛地升腾起来。
"备马。"他忽然说。
陆铮从帐外掀帘进来,见他面色煞白,蹙眉道:"出了何事?"
无念将信纸攥进掌心,抬头望着叔父,嗓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叔父,我得回京城。"
"现在?你父亲的线索就在凉州,再走三日便到了——"
"等不了三日了。"无念将那封信往怀中一收,胸口那枚桃符被攥得滚烫,他望着陆铮,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惶恐的情绪:"昭昭出事了!我得回去。"
陆铮看着他的神色,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我派人同你去,快马加鞭,半月可至京城。"
无念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灰布衣袍被戈壁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翻身上马时勒缰的手在微微发抖。
马匹扬蹄而起,蹄声踏碎了营地的寂静,一骑绝尘朝东而去。
风沙迷了他的眼,他将那封信贴在胸口紧紧按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说的"那也是命"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说"若寻不见"?她要去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迟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她面前,问清楚。
马蹄声在戈壁尽头渐渐远去,烈日将沙漠晒出一层白茫茫的烟尘。
远处隐隐有驼铃响着,苍茫的天地之间,一骑狂奔的身影向东疾驰,身后的风沙将那行蹄印一点一点掩埋干净。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玉兰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白莹莹的香,宋祁昭站在长公主府的花园里,仰头望着满树繁花,手里攥着那只青瓷罐,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
她把罐子交给了小桃,让她收好,转身往屋里走时步履从容,海棠红的裙裾扫过落了一地的玉兰花瓣,一步一步,稳得像踏在一条早已铺好的路上。